福安市東城夜市,晚上七點。
「老劉燒烤」的招牌下,幾排簡陋的摺疊桌椅沿著人行道排開,幾乎座無虛席。
王明來得挺早,專門挑了這麼個角落。
既能觀察全局,又不容易被來往的人撞到。
桌上已經擺好了一次性餐具和一碟毛豆。
「羊肉串得點…板筋不能少…韭菜…腰子也得嘗嘗…啤酒…唔……」
他得把這一頓吃回本!
正琢磨著,一道身影穿過燒烤攤繚繞的煙火氣,徑直停在了他桌邊。
「王明?」
聲音清亮,帶著點確認的口吻。
王明下意識地抬頭。
然後,愣住了。
站在桌前的,不是預想中那個穿著警服、眼神銳利如刀的「母霸王龍」。
而是一個穿著簡單白色T恤、淺藍色牛仔褲,外面套了件薄款牛仔外套的年輕姑娘。
一頭烏黑的頭髮隨意地在腦後扎了個利落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
素麵朝天,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英氣,但整體感覺……
清爽,乾淨,像是大學生。
除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依舊很亮,帶著一種天生的洞察力,此刻正平靜地看著他。
少了制服帶來的壓迫感,但這眼神……
王明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果然是那個河邊二話不說給他上手銬的盧警官!
「盧……盧警官?」
王明趕緊站起身,塑料凳被他帶得往後一滑,發出刺耳的噪音。
「您……您坐您坐!」他手忙腳亂地把凳子擺正。
雖然說一開始,王明還想著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身份上。
但是看到盧警官,還是忍不住得露了怯。
「嗯。」
盧鳶應了一聲,動作利落地拉開凳子坐下,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沒等多久吧?」
「沒有沒有!我也剛到!」
王明連忙擺手,目光忍不住又在盧鳶這身便裝上掃了一圈,確認自己沒認錯人。
心裡嘀咕。
這母霸王龍穿便服……
還挺像那麼回事?不過還是凶!
盧鳶沒在意他的目光,視線掃過桌上的菜單和空盤子。
「點菜吧。」
「哎!好嘞!」
王明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立刻招手,扯著嗓子朝忙碌的老闆老劉喊。
「老闆!先來二十串羊肉!十串板筋!五串韭菜!兩串大腰子!對了,再來一份烤茄子!一打冰啤酒!」
他報菜名又快又響,熟練得如同報貫口。
末了,才像是想起什麼,轉頭對盧鳶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盧警官,您看您想加點啥?別客氣!」
「我開車,不喝酒。礦泉水就行。」
盧鳶的聲音很平穩。
「菜……夠了。」
「好嘞!老闆!就按我說的,再加一瓶礦泉水!」
點完單,氣氛又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沉默。
王明搓著手,有點不知道該怎麼繼續。
盧鳶倒沒讓他等太久。
她雙手放在油膩的摺疊桌面上,坐姿端正得和這嘈雜的環境格格不入。
「王明。」
她開口,聲音在周圍的喧囂中顯得格外清晰。
「上次河邊的事…是我處理不當。太衝動,沒弄清情況就給你上手銬,態度也很差……對不起。」
語氣很平靜,沒有過多的情緒渲染,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帶著一種認真的分量。
王明被她這么正式的道歉弄得有點措手不及,連忙擺手,臉上擠出誇張的笑容。
「哎喲喂!盧警官您看您!太客氣了!真的!都是為了工作嘛!理解!我完全理解!」
「人民警察辛苦,壓力大!再說我這不也沒事兒嘛!托您的福,還白……呃,不是,我是說,還勞您破費請吃飯,多不好意思啊!您這樣我反而過意不去了!」
他語速飛快,油滑得如同泥鰍,把責任全推給「工作辛苦」,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順便強調了一下這頓飯的價值。
眼神卻有點飄忽,不敢和盧鳶對視太久。
盧鳶聽著他這一套滴水不漏的場面話,沒再說什麼。
只是端起服務員剛送來的礦泉水,抿了一口。
眼神里的銳利稍微收斂了一點。
她當然知道王明沒說實話。
但道歉是她的應該做的。
對方接不接受,怎麼接受,那是另一回事。
很快,烤得滋滋冒油、撒滿辣椒孜然的肉串、板筋、焦香的韭菜和兩串碩大的、油光鋥亮的烤腰子,以及一打冒著寒氣的啤酒就端了上來。
王明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也顧不上客氣,抓起一串羊肉就擼!
「唔!香!老劉家的料還是這麼地道!」
盧鳶看著王明毫無形象地大快朵頤,自己也拿起一串羊肉,慢條斯理地吃著。
動作很斯文,但效率不低。
吃著吃著,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很隨意地開口。
「剛才看你直播…畫得挺有意思。」
王明正擼一串板筋,嚼得嘎嘣響,聞言動作一頓,警惕的雷達瞬間啟動!
「啊?那個啊!」
他趕緊咽下嘴裡的東西,擺出一副不值一提的表情。
「瞎畫的!直播整活兒嘛!觀眾愛看這個!現在不都流行整活兒嘛!」
盧鳶抬眼,目光平靜地落在王明臉上,語氣也像閒聊。
「畫得挺傳神。」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真沒見過類似的?」
來了!
王明心裡咯噔一下!
嘴裡的板筋頓時就不香了,味同嚼蠟!
他猛地坐直身體,差點被噎到,趕緊灌了一大口冰啤酒才順下去。
然後,臉上瞬間堆滿了「正氣凜然」和「堅定不移」!
「盧警官!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他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被污衊的清白感!
「哪有什麼龍不龍的!那都是特效!都是誤會!要相信科學!」
他如同複讀機上身,語速飛快地背誦。
「官方都通報了!墜龍谷那是特殊電磁現象!」
「雲台山那個…那個什麼東西,你也知道,我壓根都沒有看到!」
「而且,不是說了嘛,那也是罕見的氣象學現象!都是科學!是科學能解釋的!我們要相信官方!不信謠不傳謠!」
他一邊說,一邊還煞有介事地用力揮了揮手,仿佛在驅散什麼封建迷信的陰霾。
說完,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帶著一種「我跟你交心」的神秘感,補充道。
「再說了,就算真有…那麼玄乎的東西,哪輪得到我這種小老百姓看見啊?您說是吧?我就一普通釣魚的,運氣好點背點而已!」
他眼神真誠,表情無辜,完美詮釋了一個「被謠言困擾的守法市民」形象。
盧鳶安靜地看著他表演。
看著他額角因為激動滲出的細汗,看著他因為急於撇清而微微發紅的臉。
看著他眼神里那藏不住的緊張和「快別問了」的懇求。
她心裡基本有數了。
這傢伙絕對知道點什麼。
但他被下了封口令,或者自己也不敢亂說。
把他逼急了也沒用,反而可能壞事。
她點點頭,沒再追問,語氣甚至比剛才更隨意了一點。
「嗯,也是。畫著玩挺好。」
她拿起一串韭菜,慢慢吃著,仿佛剛才那個問題只是隨口一提的閒話家常。
看來,父親的確在有意瞞著自己這些事情。
不過,盧鳶也明白,畢竟母親去世的早,家裡就自己一個獨苗,一些過於危險的事情父親也不想讓自己干涉太多。
「……」
王明看著她的反應,一口氣卡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這就…完了?
不問了?
他準備好的更多「科學理論」和「無辜陳詞」還沒發揮呢!
心裡那根繃緊的弦,「啪」地一聲,鬆了。
一股巨大的虛脫感和……隱隱的得意湧上來。
糊弄過去了!我真他媽機智!
警報解除!
王明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
「哎!就是嘛!畫著玩!圖一樂!」
他臉上重新堆起輕鬆的笑容,剛才的「正氣凜然」瞬間消失不見。
「盧警官您嘗嘗這腰子!老劉家一絕!肥而不膩!大補!」
他熱情地推薦,仿佛剛才的試探從未發生。
試探環節一過,王明徹底放開了。
他甩開腮幫子,戰鬥力全開!
羊肉串一口一串,板筋嚼得嘎嘣作響,啤酒一口接一口,喝得酣暢淋漓。
「盧警官,您真不嘗嘗?過了這村沒這店了!」
盧鳶只是搖搖頭,安靜地吃著她的烤韭菜。
這傢伙…狀態好得有點過分了。
盧鳶心裡默默評估。
比上次在河邊見到時那種驚弓之鳥的頹廢樣,簡直判若兩人。
比在警局裡簽字時那種蔫蔫的狀態,也精神太多了。
話題終於轉向了安全的領域,老劉燒烤的手藝、夜市的煙火氣、哪家攤位的小龍蝦好吃、甚至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本地新聞。
氣氛反而比之前緊繃的試探輕鬆了不少。
飯終人散。
老闆老劉拿著帳單過來。
「一共兩百六十八!」
盧鳶二話不說,掏出手機,乾脆利落地掃碼付錢。
「哎喲,盧警官,這多不好意思,要不我們AA……」
王明嘴上假模假樣地客氣著,屁股卻牢牢粘在凳子上,半點沒掏錢包的意思。
「不用。」盧鳶收起手機,站起身。
王明也趕緊跟著站起來。
「另外,加個微件吧。」
她將把二維碼遞給王明。
「走了。以後…別在危險天氣去河邊釣魚。」
她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平穩,但似乎又多了點別的。
「有事…可以聯繫我。」
王明有點懵地拿出手機掃碼。
「啊?哦…好的好的!謝謝盧警官!您慢走!」
他看著盧鳶高挑的身影乾脆地轉身,利落地穿過煙霧繚繞、人聲鼎沸的燒烤攤,很快消失在霓虹閃爍的夜市深處。
王明低頭。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請我吃飯…道歉…還加微件好友?
這母……這盧警官,人好像……也沒那麼壞?
甚至……還有點……講道理?
起碼請客挺大方的!
他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摸了摸滾圓的肚子,剔著牙,哼著不成調的歌,優哉游哉地晃進了回家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