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鎏金之鱗
昆鈞笑了笑,「你還是一如既往啊,摩拉克斯,那就我來吧。」
昆鈞眸中露出追憶之色,「若陀龍王原是岩神摩拉克斯的知交和戰友,壽命遠超人類。
然而,大地的衍生物正如這地面上的岩石,記憶並不長,能留存其中的只有極為強烈的情感,時間越久,記憶便越模糊。
磨損正是世界加諸其身的導火索,漸漸的,若陀龍王回憶不起故友的面貌,也想不起曾經親自守護的璃月港,原本完整的龍王變得暴躁,富有攻擊性。」
在封印中的小女孩聽到這,用她那依舊違和的聲音怒吼道:「是人類攻擊了我賴以為生的地脈!」
鍾離側目,昆鈞點點頭,繼續道:「此言誠然,所以你才攻擊層岩巨淵,有了那場大戰,過度的開採引發了地脈震動,使我們苦不堪言。
更別提還有磨損了,我們逐漸失去與人共處的能力,進而失去理性。哪怕摩拉克斯已經分出自己的力量以阻止我們進一步磨損,卻只是徒勞。
磨損是天理之所在,力不能及,到了後來,若陀龍王分成善性與惡性,我就是善性的殘留,代表契約之志,高遠之心,以及與人共存的和平意願。」
甘雨和白塵都陷入沉思,白塵則是聯想到藍星上一些生物變成瀕危動物,看來,這樣的事情在哪裡都會發生,縱使是提瓦特也會如此。
這話使得甘雨和白塵的臉色都陰沉下去。
這若陀龍王惡性還真是固執己見吶,聽昆鈞的描述,以前龍王與鍾離那可是至交,哪裡會稱鍾離為螻蟻?
昆鈞搖搖頭,反駁道:「是你忘記的太過徹底,最認可摩拉克斯的正是你我,你忘卻的,都儲存在我這兒,你若是大地的回憶,那我便是與人共存的回憶,可別忘了————
天動萬象,山海化形,荒地生星,璨如烈陽————」
伴隨著時間的流逝,小女孩周身原本濃郁的黑氣開始消散,她也開始不安起來。
昆鈞很清楚彼此的狀態,輕嘆一聲,道:「你早就力竭,會先我一步消失,但在那之前,我將這些分享給你。
雪落於春日的荒野,須臾便會融化。哪怕稍縱即逝,無法在你心中留下任何痕跡————
哪怕這是最後一次。」
一道白氣自昆鈞身上飛出,飛向小女孩,融入其中。
小女孩再沒之前高傲的模樣,像是被什麼力量束縛了一般,掙扎道:「不,怎會如
此————我不承認這樣的宿命!————摩拉克斯————」
昆鈞身上的白氣淡了許多,肉眼可見的虛弱。
隨後,小女孩化作一縷輕煙消失在白塵等人面前。
一直沉默不言的鐘離看向昆鈞,道:「若陀,滿意了嗎?」
眼神中流露出那一抹悲傷,白塵生平僅見,克制中帶有滄桑,時間也難以訴說。
昆鈞長舒一口氣,像是肩上有什麼擔子被放下一般,道:「為自己善後,稱不上滿意與否,你如今在璃月叫鍾離?」
「沒錯。」鍾離微微一笑。
昆鈞轉頭看向小女孩消失的地方,「我還是喜歡叫你摩拉克斯。」
鍾離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隨你喜歡。」
白塵看著這一幕,突然聯想到之前鍾離在送仙典儀上的表現,敢情你哥倆都喜歡吃自己的席是吧?!
昆鈞鄭重道:「點睛之事我尚未忘卻。」
鍾離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舉手之勞,不必掛懷。」
昆鈞身上白氣越發淡薄,對著老友碎碎念,也顧不上白塵兩人,道:「你雙目完好,自然不知盲龍對陽光的追尋,但摩拉克斯賦予若陀龍王雙目一事,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鍾離並未接話,看著昆鈞周身消散的白氣,嘆道:「你的力量已經枯竭。」
昆鈞故作灑脫道:「一如既往的好眼力。」
兩人同時沉默,像是許久未見的髮小,將自己近況一口氣聊完後,餘下尷尬的笑,以及對過去的緬懷————
「這是你的弟子?」昆鈞意有所指。
鍾離看了一眼白塵,點頭道:「算是吧,不過他可不會叫我師傅。」
「白小友,聽說你正在尋找上好的鑄劍材料?」昆鈞笑道。
「前輩所言不差,此行的目的正是如此,卻意外捲入,還請前輩恕罪。」白塵姿態放的很低,腰間摩拉墜飾輕輕搖晃。
昆鈞若有深意的瞥了一眼,伸手一招,從粉印之中一股明黃光芒躍然而來,一些金光閃閃的龍鱗出現在他手上。
「這是我之前褪下的鱗片,對於鋒銳之器來說乃是上好補品,收下吧。」
「前輩,這怎麼可以————」白塵看了一眼鍾離,正準備推脫。
雖然先前差點殞命於此,但他已經得到昆鈞的力量饋贈,是昆鈞從若陀龍王身上剝離給他的,也是實實在在讓他受益匪淺,他怎麼好意思再要對方東西呢?
連吃帶拿固然好,白塵比較介意的是這是在甘雨面前————
男人在女人面前最好面子,道理向來如此。
昆鈞沒有收回,道:「收下吧,方才若非你抗衡準備衝破封印的我,事情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鍾離此刻也開口道:「收下吧。」
白塵見此,也不再推辭,本來就是他所需之物,客套一番足以。
龍鱗到手,白塵只覺得堅韌之中帶有鋒銳,還有淡淡的龍威。
有這些龍鱗,都不用再造一把了,直接將刻晴佩劍匣里龍吟強化一番即可,畢竟如此契合,只是,這要讓誰出手呢?
白塵自己不會鑄造,請武器鋪的人出手又覺得可能提升不了多少——
手中磐岩結綠貌似就是出自鍾離之手,要不讓老爺子幫幫忙?
拿定主意後,白塵打算之後找個機會拜託鍾離出手,在外人面前好歹已經算是鍾離弟子了,麻煩一下自家師傅怎麼了?
「也該離開了。」昆鈞見白塵收下龍鱗,感慨道。
鍾離衣袖微揚,幾人就在伏龍樹下石碑處出現。
才站定不久,就遇上熒領著老戴一行人前來。
「原來你們在這兒啊!剛才真是嚇死我了,對了,地震你們沒有受傷吧?」派蒙關心道。
「沒,派蒙有心了。」鍾離道。
鐵塔一般的漢子老戴道:「我和兄弟幾個看到你們所留的線索,一路追了過來,前面營地里暈倒的小茂,我們已經把他安置好了,現在正準備跟熒他們去找其他幾個兄弟。」
熒觀察很是細緻,注意到昆鈞身上的那一縷白氣。
「昆鈞,你這是?」
昆鈞擺擺手,道:「小事而已,不必介懷,救人要緊。」
小逝嗎?確實如此。
白塵心裡感慨。
老戴再度道謝後,火急火燎的領人便走,派蒙給他們帶路去了。
昆鈞目送人遠去,「我消散後,就讓真正的昆鈞隨工頭一行返回璃月吧。這具身體的主人乃是名匠後人,假以時日肯定能有所作為。」
「你還是老樣子,偏愛鐵匠得很。」鍾離評價老友道。
昆鈞呵呵一笑,「刀劍無眼,匠人有情,人情二字,不就是人類最引以為傲的事物嗎?」
鍾離突然很是直接的說:「若陀,我已經不是岩神了,現在的我只是一個平凡的璃月人。
白塵和熒交換眼神,都懂了彼此的意思:平凡的璃月人?出門不帶錢?誰信?
就算是甘雨也不會信的。
昆鈞嚴肅道:「連你也走到這一步了嗎?醜話說在先,我可不敢保證下次不會有新的震動將我喚醒。」
「無妨,即便有那麼一天,璃月百姓也該做好面對你的準備了,畢竟他們早已直面過漩渦之魔神奧賽爾。」鍾離一邊朝石碑走去,一邊回應著。
昆鈞奇道:「哦?還有這種事情?你沒有出手嗎?」
「沒有。」鍾離平靜道。
昆鈞若有所感,回頭看了一眼白塵。
鍾離看著石碑,感慨道:「倘若天下無神,那便有了人的國度。我曾是人的神,理應見證人的興衰。」
昆鈞看著鍾離,感慨道:「任何生命都會在歲月長河中損耗,乃至變質,你是我們之中最堅強的靈魂,竟然也————」
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鍾離的背影,忽覺心中灑脫,有所明悟,再度開口道:「————但也無妨,因果由天,倘若我們的使命已然告結,就應勇敢的踏上離開之路————」
白塵和熒經歷的不多,甘雨對此頗有感觸:
這話豈不是也在告訴我應該將月海亭的諸多事物慢慢的交還給璃月人?
「————你或許長生不老,註定孤獨,可那只是暫時之事。當你來到時間盡頭,便會與過去未來所有因緣之人重逢————」
白塵越發覺得雲裡霧裡,誰叫他不是長生種呢?不對,來提瓦特大陸後,貌似————可以?
「論壽命還是你略勝一籌,元素創生物的壽命,說不定是這片大陸最長的。」
白塵想替史萊姆問一句:果真嗎?
昆鈞覺得自己時日無多,總算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從前在層岩巨淵,你猶豫過嗎?」
鍾離沉吟道:「岩石尚可有心,我自然如此,但我是契約之神,也曾是璃月人民的神。」
言外之意就是,肩頭有著責任,這是不得不做的一件事。
昆鈞看著伏龍樹,覺得此處正是讓他怎麼看怎麼順眼,道:「你選擇了義,卻也沒有拋棄仁,所以你並未對我施以殺手,我是心甘情願被封印的。」
白塵突然覺得有些好笑,難道說,仁義這一塊?
「地龍翻身撼天動地,以你的能耐,哪怕是全盛時期的我也難一人對抗,更談何封印。」鍾離道。
在封印之處領略過的白塵和甘雨深以為然,但隱約覺得鍾離老爺子過于謙虛,兩人這是在商業互吹?
而熒什麼看法?她是一位極好的傾聽者,哪怕她有些聽不懂——————
昆鈞身上的白氣急速升騰,與此同時,他慨嘆道:「我的生命近乎無窮,將與永恆的時間一同延續下去,而你,摩拉克斯,也是壽命極長的存在————」
「要走了嗎?」鍾離聲音很輕。
昆鈞點頭,「鍾離,若有緣,他日必將再會。」
最後,還是叫了鍾離二字。
昆鈞身上最後一道白氣消散,真正的昆鈞暈倒在地。
「今日得幸遇老友,三碗不過港見。」鍾離留下這麼一句話後,最後看了一眼石碑,同時伏龍樹上隨風落下的樹葉悠悠墜地。
他的身形倏然消失不見,仿佛從未來過。
璃月,三碗不過港。
說書中年人在台上正說著故事,內容無比應景————
「上一回說道,岩王爺獨行山間,就在一處地縫裡,聽見了聞所未聞的幽遠之聲,生活在璃月地下的古老岩元素生物大多目不能視,那聲音時而淒切如歌,時而可怖如雷。
岩王爺兜兜轉轉,最終,竟在岩層內找到一塊奇異的怪石頭,若陀龍王便是如此。
岩王爺憐惜這塊石頭的靈性,便親自操刀,將其雕琢成一條巧奪天工,栩栩如生的巨龍。
直到岩王爺以指為筆,將龍的眼睛點上,說時遲那時快,天上電閃雷鳴,一條真龍橫空出世————
有贊詩曰金石進碎盪塵埃,磐山纖水盡為開,創龍點睛得助力,盤桓遂引雨露來,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千年前,若陀襲擊層岩巨淵,我親自阻攔,最後雖然是我勝,卻並非是他不如我,他心中,仍有對我,對璃月乃至地上生命的情誼,最終自願被封印。只可惜,他因磨損而忘卻了。
我亦無法逃避,只是我比常人更懂得一個道理:該離開時,便要離開。
越是強大的力量,被磨損後帶來的危險更大,幾千年歲月沖刷,哪怕是岩石————也會偶感疲憊,親手封印老友,正是我所經歷的磨損。
為了正確之路,人們不斷放棄、不斷失去————我是人的神明,不論身份如何變化,我都會以我這雙眼睛見證屬於人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