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冉冉升起,將城邦映照得金燦燦一片。
希里安沿著長階走下,漫步在瀰漫的暖意里,拉扯出單薄的影子。
知曉了征巡拓者的下落後,一直以來,他心中潛藏的些許忐忑,被徹底撫平了下去。
與白樓達成和解般,陷入難得的平靜之中。
精神徹底放鬆下來後,一絲困意叢生。
希里安少見地、主動地想要睡上那麼一會,不由地加快了腳步,沿著螺旋的長階一路向下。回顧這一路的經歷……
踏上了一階又一階,獲得了一道又一道賜福,權勢與地位也在一次次死斗中,得到了接連的提升。很難想像,對於尋常人來講,需要一生來拚搏的豐功偉績,落在希里安的身上,僅僅是兩三年的經歷罷了。
他已經習慣了這些,對此沒有產生多餘的情緒。
希里安的傲慢與狂妄,向來不會體現在對權勢名利的追逐上。
螺旋的長階到了末尾,步入昏暗的庭室中。
希里安驚訝地發現,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倚靠在下方。
很顯然,他正等待著自己。
希里安嘴角挑起了一抹微笑,恰好,他也一直想見見對方,聊起某些重要的事。
他率先打招呼道。
「月蕨先生。」
月蕨仰起頭,望著步步走下的希里安,輕輕地點了點頭。
「看樣子,你的詛咒與傷痛,都已在悲憐聖母的力量下抹除了。」
「嗯。」
希里安應和著,活動了一下脖頸。
「完好如初。」
步入庭室之中,周圍的光線頓時變得昏暗了起來,螺旋長階延伸的穹頂之中,倒被升起的陽光映襯成純粹的燦金色。
兩人就這麼站在昏暗裡,倚著一側的階梯,亦或是雙手抱胸,就這麼閒聊了起來。
希里安的視線透過一片金燦燦,儘可能地望向越發明亮的天空。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問道。
「關於歷史覆寫的事,我一直想和你聊聊。」
月蕨注視著他的側臉,耐心地聆聽著。
希里安的聲音繼續道。
「隨著雙城危機的解除,時骸之都徹底破滅於靈界之中。
那麼,按照我們書寫的、開放式的結局,它具體的表現形式是什麼呢?」
言語間,他的眼前閃過克洛洛的臉龐,好不容易平靜下去的內心,又再度泛起了漣漪。
希里安稍顯緊張道。
「假設,時骸之都有人成功倖存了下來,在被篡改的歷史中,她又該何去何從呢?」
面對這一系列的問題,月蕨沉默了一陣,平靜地整理思緒。
好在,他沒有讓希里安等待太久,開口道。
「首先,我們需要明確這一點。
當我們成功覆寫歷史時,時骸之都就已經在遙遠的黃金時代里破滅了。
只不過,覆蓋這一歷史的瞬間,卻是「現在』這一時間點。」
「同時,覆寫歷史的另一個前提,便是要達成完美的時間閉環,就像一段情節里,不能出現明顯的劇情漏洞。
動亂之夜中,時骸之都的命運是註定的,必然走向了破滅,不容改變。
而當這一夜結束的那一刻,它被囚禁的命運才得到了真正的解放。」
希里安隱約地摸索到了什麼,驚訝道。
「這聽起來就像時間穿越?是否有些矛盾了。」
「嗯……倒是可以這樣理解。」
月蕨斟酌了一下話語的內容,以一種更貼切的方式形容道。
「你可以認為,當你潛入時骸之都時,便是以另一種形式回到了過去。
從現在的時間點,於過去的某一刻,阻止了時骸之都的沉入靈界,令其毀滅於無晝浩劫之中。」忽然,月蕨的聲音變得嚴厲了起來,警告道。
「但是,修改後的歷史必須自治。」
「想想看,希里安。
一群本該死在無晝浩劫中的人們,就這麼莫名地倖存了下來。
如果他們因某些緣故,再次被死神奪去了性命,這倒簡單了許多。
可是,一旦他們中有人不僅撐過了無晝浩劫,還延續了血脈,倖存至了黑暗時代,乃至我們所處的當下、城邦時代中。
這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必然會引發難以想像的蝴蝶效應。
說不定,我們原本熟悉的歷史,將被徹底地改寫,面目全非。」
說起這些時,月蕨抬手划過空氣,源能在指尖匯聚起一道纖細的線段。
隨後,線段的前段出現了無數的分叉,不斷地蔓延、糾纏。
將象徵單一歷史的線段,弄成了一團混亂的線團,無法釐清。
希里安眼中倒映著那些胡亂的線條。
隨著月蕨闡明了這一切,他才遲遲地意識到,歷史的覆寫將會引起何等的動盪。
希里安不可置信道,「那麼……」
不等他的話說出口,月蕨突然輕鬆地笑了笑。
他擺擺手,胡亂的線團消散在了空氣中,化作了點點閃爍的星光。
「別緊張,若是想要引發歷史的動盪,所要消耗的源能,簡直是天文數字。
說不定,把起源之海抽空了,也無法做到。」
月蕨解答道,「因此,當歷史覆寫這一行為,將會引起歷史動盪時,它最直接的表現即是……」希里安明悟了什麼,搶答道。
「歷史覆寫的失敗。」
「沒錯。」
月蕨欣賞似地點頭道,「如果歷史覆寫的結果,會引起歷史的動盪。
那麼歷史覆寫這一儀式本身就會失敗,猶如倒置的因果。」
他話音一轉道。
「即便有倖存者,她也不當出現。」
希里安敏銳地捕捉到了話語裡的關鍵。
為了確保歷史邏輯的自治,覆寫後的事實,必須保持極為嚴謹的結構。
倖存者不應當出現在被修改後的歷史裡,引發因果的衝突。
可這並不意味著,倖存者本身便不存在。
希里安稍顯緊張地問詢道。
「該如何避免故事的悖論?」
月蕨凝重的神色突然融化了幾分,露出一副輕鬆的笑意。
他解答道。
「很簡單,令倖存者長久地沉眠。
從被拯救的、過去的時間點,一直沉睡到動亂之夜結束的這一刻。
即、歷史覆寫生效的這一時間點。」
自此,開放式的結局,便有了種種歸來的伏筆。
月蕨喃喃道。
「只有這樣,歷史的軌跡才能無縫銜接,避免動亂與崩毀。」
如此一來,便確保了歷史從原初到覆寫的過渡是連續的,沒有邏輯矛盾。
希里安目光變得有些茫然,儘可能地消化這一系列的信息。
他心底不斷重複著。
一旦能覆寫的結果,會導致歷史的動盪,儀式便會自行崩潰。
這形成了一個「因果倒置」的自動糾錯機制,從根源上阻止了悖論的產生。
而讓倖存者從被拯救的過去時間點,一直沉睡到歷史覆寫在當下生效的時刻。
這樣既保留了倖存者存在的可能性,又確保其不會在閉環的歷史中活動,從而產生悖論
希里安在心底得到了某些答案,可仍有些不確定般,想要從月蕨這裡得到更為明確的肯定。他變得磕磕巴巴,沙啞道。
「那……那麼……也就是說……」
月蕨拍了拍他的肩膀,替他做出總結道。
「自「現在』而被拯救的、來自於「過去』的倖存者。
歷經一個又一個千年、數個時代的等待後,她將迎來了故事接軌與時間的閉環。
為此,開放式的結局將迎來明確的歸來。」
無晝浩劫降臨之後,起源之海便陷入了無休的波濤之中。
即便到了今日,亦是如此。
呢喃之樹屹立於翻湧的海面之上,撐起的樹冠彼此摩擦,發出撫慰風浪的歌聲。
寂靜河猶如盤踞塵世的巨蟒般,繞著主幹環繞而上,湍急的流水紛紛揚揚,在半空中映照出絢爛的虹色。
有單薄的身影正站在一根捲起的修葺根上,身披著一身漆黑的長袍。
衣袍的顏色是如此深邃,又在某個瞬間,綻放出迷離的光暈與閃爍的星點。
仿佛,這並非是一件蔽身的長袍,是一片被穿戴在身上的「星空」。
秘語哲人的面容隱藏在了「星空」的陰影下,俯瞰著下方驚濤駭浪的海面。
她輕聲自語道。
「差不多……就是今日了吧。」
猶如言靈般,話語剛出,海面便猛地沸騰了起來,向內塌陷出一道巨大的渦旋。
漩渦迅速地向外擴張,連帶著區域的海面都向下凹陷,幾乎要觸及海底。
鉛灰色的雲翳間,有陣陣不安的雷鳴響起,翻湧的白浪間,裹挾起一頭又一頭混沌生物。
它們無力地咆哮著,在大漩渦的卷積中,被扯斷了肢體與軀幹,猩紅的內臟嘩啦啦地淌了出來,又被卷至了海底,消失不見。
秘語哲人凝望著大漩渦,直至一縷淡金色的微光升起。
噠噠……
清脆的、指針挪動的聲音響徹。
頃刻間,大漩渦的旋轉凝滯,萬千的線條僵硬在了原位,動彈不得。
起起伏伏的混沌生物們,也一併被凝固在了這一瞬,猶如一幅瘋狂的地獄繪卷。
怪誕的光景間,天地間颳起了一片片淡金色的塵埃。
塵埃交匯凝聚,塑造的萬丈輝光之中,有一座座時鐘堆砌的宏偉造物顯現。
秘語哲人目睹著此景,平淡的聲線里,少見地帶上了一抹歡喜。
「歡迎。」
歷史的接軌與故事的閉環。
時隔一個又一個千年、數個時代的更迭。
奇蹟造物·三重時輪自起源之海的深處,緩緩升起,再造歸來。
齒輪咬合、指針挪移,清脆的「噠噠」聲中,宏偉的造物完全展開,化作一片金色的天幕。感受著那洶湧的源能與命途的偉力,秘語哲人終於鬆了口氣,輕輕地嘆息著。
她剛想展露出一幅平靜的微笑,尖銳的痛意便從腦海里襲來。
緊隨其後的,是千千萬萬的、或低沉、或尖銳、或沙啞的囈語。
聲音述說著古老的秘聞、被掩埋的真相、某些禁忌的存在,乃至是呼喚黑暗的公式……
浪潮來得快,去的也快。
秘語哲人再度回歸了平靜,痛意與囈語遠去,仿佛是不曾存在的幻覺。
只是,這一異樣存在得再怎麼短暫,在同為巨神的存在眼中,依舊清晰可見。
金色的天幕間,傳來了關切的問候。
「你是遭受了什麼污染了嗎?」
秘語哲人搖了搖頭,輕聲回應道,「沒什麼,不過是一些命途上的負擔罷了。」
隨即,她看向前方。
不知何時,腳下的修葺根上,已多了另一道身影。
來者身穿著松松垮垮的學士袍,邊緣裁剪的極為凌亂,本該有紐扣的位置上,乾脆用幾根掰彎的鐵絲紮緊。
她看起來就像一個狼狽的孩子,完全沒有同為巨神的威嚴。
秘語哲人稍作停頓,試探性地說道。
「久違了,時蝕者·克羅諾斯。」
來者點了點頭,以感激的語氣道。
「我很感謝你與亞妮,為時序命途存續所做的努力,不過……」
她拉長了音調,眼中閃過了些許的困擾與茫然,但這副情緒又在轉瞬間消失不見。
來者搖搖頭,解釋道。
「正如時骸之都的最後結局般,克羅諾斯已經死了,我不過是另一個「可能性』下的她。」她露出了一副真摯的微笑,回應道。
「還是叫我克洛洛吧。」
聽到這樣的回應,秘語哲人暗中輕鬆了不少,應答道。
「好,克洛洛。」
克洛洛望向一望無際的起源之海,記憶與現實重疊,感慨萬千。
「眾神隕滅,起源之海也躁動不安……一切居然破滅成了這副模樣嗎?」
嘆息之餘,她又半開玩笑道。
「至少,時序命途還存續著,只是,這漫長歲月的等待,實在有些過於煎熬了。」
秘語哲人則無奈道,「很遺憾,復現子命途始終不夠完整,為了避免故事悖論,只好如此了。」「沒關係,我只是隨口抱怨一下而已。」
克洛洛輕聲道,「一個又一個千年而已,我很有耐心的。」
她深呼吸氣,清涼的風與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感覺好極了,遠比那幽深晦暗的海底,要好上千百倍。
壓抑的期待近在咫尺,克洛洛開口道。
「我還有些事情要忙。」
秘語哲人知曉她打算做什麼,勸說道。
「目前,除了我與亞妮外,你的歸來無人知曉。」
克洛洛目光低垂了片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微笑地嘆氣道。
「好吧,再多等待一陣,又何妨呢。」
說完,她又想到了什麼,高舉起手,呼喚起了金色的天幕。
光點閃爍間,一道流光自金色天幕間墜下,穩穩地插在了兩人之間的修葺根上。
素繞的塵埃散去,一柄歪扭的鋒刃顯現,映照起繁瑣的紋理。
克洛洛委託道,「既然如此,還麻煩你,幫我把這柄鏽刃,轉交給他吧。」
秘語哲人審視了一眼鏽刃,五指虛握,將它輕輕地向著鉛灰色的天空甩去。
「自然如此。」
她說著,鏽刃再度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了陰翳之間,不見蹤影。
克洛洛望著鏽刃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過了許久,她這才回過頭,投來目光。
「接下來,我該做些什麼?」
秘語哲人編織起源能,匯聚起諾絲星的輪廓,破碎的雙月,環繞的星環。
「壓制喧擾之星的躁動,削減瑩嘯對於天空的影響。」
「以此,恢復通往天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