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距離烏桓大軍圍困朔方城,已過去大半個月。
這座曾經堅韌如磐石的邊塞雄城,已被飢餓的陰影徹底籠罩。
朔風如刀,卷著細碎的冰粒抽打在朔方城斑駁的牆垛上,發出沙沙的碎響。
城頭之上,秦夜與楚嵐並肩而立。
大氅被風扯得獵獵作響。兩人的目光穿透灰濛濛的晨霧,眺望數里外那片連綿起伏、旌旗招展的烏桓營盤。
空氣里除了刺骨的寒意。
還瀰漫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仿佛是飢餓與絕望,在無聲吶喊!
「咯吱……咯吱……」
一陣細微刺耳的咀嚼聲從城牆根下傳來。
一個面黃肌瘦、眼窩深陷的年輕兵士,正佝僂著背,小心翼翼的用凍紅的手指,摳挖著牆縫裡殘留的一點枯黃苔蘚,塞進嘴裡艱難地蠕動著。
旁邊幾匹戰馬,倒還依舊精神,城中馬吃的草料,比人吃的糧食富裕的多。
更遠處,幾個蓬頭垢面的婦人,拖著虛浮的腳步,翻找著最後一點能入口的、帶著土腥味的草根。
「報——!」
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令人窒息的死寂。
陳敢當如同一座移動的鐵塔,幾步衝到秦夜與楚嵐身後。
那張向來堅毅的虬髯大臉上,此刻滿是難以言喻的焦灼!
「殿下!少帥!」
陳敢當的聲音嘶啞乾裂,如同砂紙摩擦:「糧……徹底沒了!現在兵士們,都開始打馬匹草料的主意了……」
說話間,他猛地單膝跪地,鐵甲撞擊在冰冷的城磚上發出悶響,虎目赤紅:「弟兄們餓得連刀都提不穩了!百姓、百姓那邊已經有人開始啃樹皮!再這樣下去、再這樣下去……」
後面的話,他哽在喉嚨里。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易子而食,人間地獄!
楚嵐的指尖深深掐進了冰冷的牆磚縫隙,指節泛白,嬌軀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轉頭看向身邊始終沉默的秦夜,那雙清澈的桃花眼此刻布滿了血絲,語氣帶著無法抑制的焦慮:「秦參軍,你、你的辦法呢?!」
城頭上所有值守的兵士,無論還能站直的,還是倚著垛口喘息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聚焦在秦夜身上。
那目光複雜至極,有僅存的信任,有瀕死的麻木。
更有壓抑不住的質疑——
辦法?
都到了啃牆皮吃馬料的地步,還有什麼辦法?!
秦夜的目光依舊沉靜如深潭,緩緩從遠處烏桓營盤收回,目光掃過楚嵐那張寫滿煎熬的臉。
他並未回答,而是對著陳敢當,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寒風:「陳將軍,傳我軍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即刻組織所有能動彈的人手,包括婦孺老幼!」
「挖……」
「挖什麼?」
陳敢當眼冒精光,搶著問道!
「野菜!」
秦夜吐出兩個字,目光又掃過城頭城下,「凡是土裡長出來的,但凡能入口的,不拘種類,不拘多少,通通給我挖回來!集中到城主府前的廣場!」
「野菜?」
楚嵐的黛眉瞬間擰成了死結,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這朔方城裡里外外,但凡能吃的野菜,早就被翻過不知多少遍了!哪裡還有?就算有,又能有多少?杯水車薪啊!」
周圍的兵士們面面相覷。
不少人眼中剛燃起的一絲微弱火星瞬間熄滅。
挖野菜?這算什麼辦法?
這分明是……死馬當活馬醫的垂死掙扎!
難道秦參軍那神鬼莫測的智謀,到頭來竟要靠這個?
陳敢當也僵在原地,銅鈴大眼裡滿是錯愕和不解。
挖野菜?
這能頂什麼用?
秦夜卻不再解釋,只是加重了語氣,目光銳利地盯住陳敢當:「陳將軍,軍令如山!現在,立刻,馬上去辦!順便把能找到的糧食,一粒不剩地都給我集中起來!今日中午,我帶你們所有人——吃大餐!」
「吃……大餐?」
陳敢當徹底懵了。
看著秦夜那雙深不見底、卻仿佛燃燒著某種奇異火焰的眼睛,一股莫名的信任感壓倒了所有疑慮。
他猛地一咬牙,重重抱拳:「末將……遵令!」
說完,豁然轉身,對著城頭城下嘶聲咆哮,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秦參軍有令!挖野菜!集中所有能吃的!中午開飯!吃大餐!」
命令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一片茫然的漣漪。
兵士們拖著虛弱的身體,麻木地挪動著腳步。
挖野菜?吃大餐?
在這絕境裡,這命令更像是一個苦澀的笑話!
就在這時——
「看!烏桓狗那邊!」
一個眼尖的兵士指著遠方,聲音嘶啞地叫了起來。
只見烏桓營盤方向,幾道粗壯的炊煙,正裊裊升起。
在灰暗的天空中顯得格外刺眼。
一股若有若無的、屬於烤炙肉食的奇異焦香,竟隨著凜冽的寒風,隱隱約約地飄了過來!
「是,是肉香?」
一個靠著牆根的年輕兵士緊了緊鼻子,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發出響亮的吞咽聲。
不少兵士空洞的眼神,死死盯著那幾道炊煙,嘴裡無意識地呢喃:「肉,有肉,他們,他們在吃肉……」
這細微的動靜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
城頭上響起一片壓抑的、此起彼伏的吞咽聲和粗重的喘息。
越來越多的目光,落在那幾縷炊煙上,
充滿了赤裸裸的羨慕、嫉妒。
以及被飢餓無限放大的渴望!
「哎!」
秦夜嘆了口氣,道:「烏桓遊牧,吃肉正常,而且肉也沒什麼好吃的,他們又沒多少鹽,吃起來乾乾巴巴,沒意思。」
說話間,環視著周圍面黃肌瘦、眼神卻因那肉香而變得有些狂熱的兵士,聲音陡然拔高:「兄弟們,放心吧,今天中午,我帶你們吃的,比肉香一萬倍!」
「別羨慕烏桓,他們已經快撐不住了,就快不行了!」
兵士們被秦夜的聲音所懾,紛紛收回目光。
但眼中的絕望和身體的虛弱並未散去。
烏桓快不行了?
可我們……已經不行了啊!
這話憋在每個人心裡,卻無人敢說出口。
少帥說烏桓快不行了,那就當他們是快不行了吧……
只是,我們還能不能撐到他們不行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