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朔方城下震天的喊殺聲和勝利的歡呼漸漸遠去,被凜冽的北風吹散。
秦夜站在城門口,目光如鷹隼般,投向北方那片吞噬了莫日根潰兵的深沉黑暗。
遠處,幾道微弱的火光在曠野中倉惶移動。
那是莫日根帥車逃竄的方向!
「殿下……」
秦夜側目看向一旁,騎在『追風』之上的楚嵐,聲音平靜無波:「該收網了!」
楚嵐與秦夜目光交匯,重重點頭。
旋即紅披一揚,對著早已在城下整裝待發的數千精銳騎兵,清叱一聲:「隨本王,擒賊首!」
話音落下——
馬蹄聲如悶雷乍起!
楚嵐一馬當先,率領這支如同暗夜幽靈般的精銳鐵騎,悄無聲息地融入北方的黑暗之中,直撲莫日根潰逃的必經之路!
……
與此同時——
寒風卷著雪沫,抽打在莫日根枯槁的臉上,如同刀割。
他狼狽地蜷縮在疾馳的帥車角落,身上的狼皮大氅沾滿了泥污和血漬。
身後,陳敢當的怒吼和乾軍追兵的呼喝,還在耳邊迴蕩!
「快點,再快點啊!」
莫日根爬起身子,回頭看了一眼,急聲催促車夫道!
「國師,這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
車夫語氣焦急,不停的揮動馬鞭。
「廢物!」
莫日根咬牙切齒,猛地一腳將車夫踹下疾馳的馬車!
砰的一聲悶響!
車夫慘叫著落地。
瞬間被後面混亂潰逃的騎兵踏成肉泥。
莫日根親自駕車,緊緊拽著韁繩,狠狠抽打著拉車的四匹健馬!
馬匹吃痛,發出悽厲的嘶鳴。
拉著帥車在崎嶇的凍土上瘋狂顛簸加速。
硬生生將身後緊追不捨的追兵甩開了一段距離。
一路亡命,直到深夜——
當身後徹底聽不到追兵的呼喝時——
莫日根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懈。
他頹然鬆開韁繩,任由疲憊不堪的馬匹放慢腳步,帥車在一片避風的低洼處停了下來。
死寂。
只有寒風嗚咽。
莫日根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冰冷的車板上,渾濁的老眼空洞地望著漆黑的夜空。
敗了……徹底敗了!
數萬大軍,灰飛煙滅!
赤那隕落,巴圖戰死,格日勒生死未卜……
自己更如同喪家之犬……
這一切,都源於那個該死的秦夜!
「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還有力氣,還有力氣衝鋒?」
莫日根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嘶啞:「明明,明明應該餓得連刀都提不動了……這怎麼可能,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說話間,枯瘦的手指死死摳進車板的木縫裡。
指甲崩裂出血也渾然不覺。
這顛覆常理的經歷,如同迷霧,籠罩在他的腦海!
「國師,喝、喝口水吧……」
親衛隊長小心翼翼地靠近,遞上一個快要乾癟的水囊,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莫日根機械地接過水囊,拔開塞子,卻沒有立刻喝。
還愣愣的望著遠處,思索的出神。
「國師,接下來,咱們怎麼辦?」
親衛隊長再度開口,神色為難,試探的問道。
莫日根沒有回應,依舊呆愣在原地。
整個人仿佛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
時間在死寂和寒風中緩慢流逝。
一刻鐘後——
「呵呵……呵呵呵……」
莫日根莫名低笑了起來。
那笑聲聽上去,讓人毛骨悚然!
雙渾濁的老眼裡,頹喪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凶戾!
他掙扎著站起身,枯瘦的身體在寒風中挺得筆直,如同迴光返照的厲鬼!
目光掃視著周圍驚疑不定的殘兵,嘶啞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下炸響:
「乾國有句話,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秦夜!今日之辱,本國師記下了!」
「早晚有一天,本國師要將你扒皮抽筋,挫骨揚灰!」
「本國師定要你千百倍償還!!!」
「啊!!!」
咆哮聲,如同受傷孤狼的絕命嘶嚎。
在空曠的荒原上遠遠傳開,帶著令人心悸的回音!
「莫日根!喪家之犬,還敢狺狺狂吠?納命來!」
忽然,一聲蒼老卻雄渾無比的聲音,如同平地驚雷,驟然從周圍一片稀疏的枯樹林中炸響!
緊接著,火把驟然亮起!
一支數千人的乾軍伏兵,在楊釗的帶領下,拍馬趕來!
「怎會有伏兵?」
莫日根瞳孔驟縮,驚駭欲絕!
他做夢也想不到,這裡居然會出現伏兵!
「呵,本將軍等你許久了!」
楊釗冷聲道:「若不是你犬吠,在夜色下,還當真難找!」
「國師快走!」
親衛隊長亡魂皆冒,猛地拔出彎刀,嘶吼著催馬迎向楊釗,「末將擋住他!」
「將軍!您傷勢未愈!讓末將來!」
「無妨!」
楊釗厲喝一聲。
聲音雖帶著傷後的虛弱,卻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此賊頭顱,老夫親手取之!為朔方死難的軍民報仇!」
話音未落——
楊釗已猛夾馬腹,如同一支離弦的復仇之箭,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直撲親衛隊長!
「老匹夫找死!」
親衛隊長也是悍勇之輩,揮刀迎上!
「鐺!鐺!鐺!」
刀光交錯,火星迸濺!
兩人瞬間交手十餘合!
楊釗雖重傷在身,動作略顯遲滯。
但那股刻骨的仇恨和沙場老將的經驗,讓他每一刀都帶著同歸於盡的慘烈氣勢!
親衛隊長被這股不要命的打法逼得手忙腳亂,一個疏忽——
「死!」
楊釗眼中精光爆射,穩穩抓住破綻,狠狠捅穿了親衛隊長的胸腹!
「呃啊!」
親衛隊長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嚎,被楊釗用刀挑落馬下!
「保護國師!撤!快撤!」
剩餘的烏桓親衛肝膽俱裂,再也顧不得其他。
如同瘋狗般護住莫日根的帥車,向著更深的黑暗亡命奔逃!
身後,不斷傳來同伴被楊釗部眾追殺的慘叫聲。
……
後半夜,寒風更烈——
莫日根身邊,只剩下不足百騎的親衛。
人人帶傷,狼狽不堪。
戰馬口鼻噴著濃重的白氣,腳步踉蹌。
他們逃到了一處岔路口。
一邊是相對寬闊、可容車馬通行的官道。
另一邊,則是崎嶇狹窄、隱入黑暗群山之中的羊腸小道。
「國師!走哪邊?!」
殘存的親衛聲音都帶著哭腔,徹底慌了神。
莫日根坐在顛簸的帥車上,枯槁的臉上肌肉抽搐。
眼神在兩條路上急速閃爍。
官道看似坦途,但極可能有伏兵!
小道險峻,卻或許有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