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府衙大門,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卻吹不散眾人心頭的驚悸與茫然。
「張……張大人!這……這秦刺史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一個品階較低的官員忍不住湊到張嵩身邊,聲音壓得極低:「鼓勵糧商漲價?還嫌漲得不夠?他……他這是要幹什麼?」
「是啊張大人!這太反常了!王爺……王爺居然也不管?」
另一個官員心有餘悸的回頭望了一眼緊閉的府衙大門,說道。
「哼!」
一個臉上帶著幾分市儈氣的官員左右看看,見無刺史府的人,膽子稍壯,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自以為是的洞察和興奮:「這有什麼想不通的?依我看,這位秦刺史,還有靜王,過去在京城,那是要博名聲,要爭那個位置!自然要裝出一副愛民如子、清正廉明的樣子!現在呢?封王了!封地了!離那位置十萬八千里了!還裝給誰看?可不就原形畢露了?」
他搓了搓手,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撈錢!這才是正經!這雲州窮是窮,可油水……擠一擠,總還是有的!我看吶,刺史大人這是嫌那些糧商撈得不夠狠,擋了他發財的道了!這是要親自下場,分一杯更大的羹啊!說不定……嘿嘿,是想讓那些糧商『孝敬』得更痛快些!」
「有道理!有道理啊!」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臉上也露出恍然和竊喜,「我就說嘛,這天下烏鴉一般黑!哪有不愛錢的主兒?以前是沒機會,現在天高皇帝遠,可不就……」
「都給我閉嘴!」
張嵩猛地一聲低喝,打斷了眾人的議論紛紛。
他臉色鐵青,眼神陰鷙地掃過那幾個面露喜色的官員,聲音帶著濃濃的警告,「禍從口出!懂不懂?秦刺史心思深沉,豈是你們能妄加揣測的?」
「他行事每每出人意料,焉知這不是試探,不是挖好了坑等著我們跳?」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先把人叫到!」
「至於別的……少說!少想!更別自作聰明!」
「小心……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眾人被張嵩的疾言厲色震懾,連忙噤聲。
各自揣著滿腹的驚疑、匆匆分頭去「請」那些糧商東家。
……
不多時,錢有財為首的糧商們來到了刺史府衙。
張嵩等官員,卻被勒令在府衙外等待。
府衙厚重的大門,在錢有財等人身後緩緩合攏。
隔絕了裡面的光景。
也隔絕了張嵩等官員窺探的目光。
寒風卷過,吹得眾人官袍獵獵。
心頭卻比這北境的風更冷上三分。
張嵩等人枯站了一個多時辰。
腿腳早已凍得麻木,心卻像被架在火上反覆煎熬。
裡面到底在說什麼?
秦夜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是雷霆震怒後的清算?
還是真如他堂上所言,要鼓勵糧商們……漲得更狠些?
前者令人膽寒,後者則更叫人匪夷所思,坐立不安!
就在眾人幾乎要凍僵。
心頭的疑懼與焦躁攀升到頂點時——
「吱呀」一聲,府衙大門終於再次開啟。
率先走出來的正是錢有財。
這位雲州城首屈一指的糧商巨頭。
此刻非但沒有半分剛來時的惶恐萎靡。
反而紅光滿面,一雙精明的小眼睛笑得眯成了縫。
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
他腳步輕快,仿佛踩著棉花,又像年輕了十歲。
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股揚眉吐氣的勁頭!
緊接著,其他幾位被請來的大糧商也魚貫而出。
雖不及錢有財那般誇張。
但個個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
「錢東家!錢東家留步!」
張嵩一個箭步上前,也顧不得官儀,一把抓住錢有財的胳膊,聲音急切得變了調:
「秦刺史和王爺,和諸位說了些什麼?可有……可有為難之處?」
他目光灼灼,死死盯著錢有財的臉。
試圖從那過分燦爛的笑容里,摳出點有用的信息。
錢有財被人拉住,倒也不惱,反而順勢拍了拍張嵩的手背。
然後環視一圈圍攏過來、臉上寫滿驚疑不定的官員們,嘿嘿一笑。
聲音洪亮道:「為難?哎喲喂,我的張別駕!為難什麼呀?好!好得很吶!這位秦刺史大人……嘖!」
說著,他豎起大拇指,用力晃了晃:「是位明白人!是位真正懂行、有手段的明白人!比咱們雲州前面那幾位……嘿嘿,強得可不是一星半點!」
這話如同驚雷,炸得張嵩等人眼冒金星,面面相覷。
比前幾位強?
明白人?
還有手段?
這都哪跟哪啊?!
「錢東家,你……你這話到底什麼意思?說清楚些!」
張嵩急得聲音都尖了,抓著錢有財胳膊的手不自覺地用力。
錢有財卻像泥鰍般滑溜地抽回手,連連搖頭道:
「張大人,您是秦刺史大人的左膀右臂,有什麼事情,問秦刺史就好了啊。」
「我一個做小買賣的,哪敢亂嚼舌頭根子?」
「事關刺史大人方略,您就別為難小的了!」
「見諒,見諒哈!」
說完,拱了拱手,便快步離開。
張嵩不死心,目光急切地投向其他幾位糧商:「王東家?李掌柜?你們說說,裡面……」
那位王東家是個麵團臉,此刻也笑得見牙不見眼,學著錢有財的樣子連連擺手:
「張大人,錢東家說得在理!在理啊!」
「刺史大人高瞻遠矚,咱們……咱們照辦就是!其他的,真不方便說!告辭、告辭!」
說完,腳底抹油,溜得飛快。
另一位李掌柜更是乾脆,對著張嵩等官員深深一揖,只丟下一句:「秦大人……真乃神人也!」
然後,緊隨著王東家匆匆離去。
生怕走慢了被張嵩等人纏住問話。
轉眼間,幾位糧商東家便如同得了天大的好處又生怕被人搶走似的。
一個個腳下生風,喜氣洋洋地消失在府衙外的長街拐角。
只留下張嵩和一眾官員,在刺骨的寒風中徹底凌亂。
「張……張大人……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個年輕些的官員聲音發顫,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茫然,「他們……他們怎麼都這副模樣?秦刺史……難不成真跟他們……沆瀣一氣了?」
另一個官員臉色煞白,喃喃道:「還說什麼『有手段』、『心服口服』……這秦夜,到底給他們灌了什麼迷魂湯?許了什麼天大的好處?」
「閉嘴!」
張嵩猛地低喝一聲,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望著糧商們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看看那扇緊閉的府衙大門。
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比這雲州的寒風更刺骨百倍。
張嵩目光掃過身邊這群驚魂未定、六神無主的同僚:「至於秦刺史如何施政……我們……靜觀其變!」
「做好自己的本分,該幹嘛幹嘛!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頂著!」
「記住,明哲保身,方為上策!」
「都散了吧!今日之事,就當從未發生過!」
一眾官員如蒙大赦,又帶著滿腹無法言說的驚疑,匆匆作鳥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