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盛幾乎是踉蹌著走出養心殿。
他想不明白!
父皇怎麼可能不知道雲州的事?
知道了又怎麼可能如此平靜?
秦夜和楚嵐……他們憑什麼?!
一股邪火在胸中左衝右突,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楚盛陰沉著臉,腳步沉重地穿過宮道,不知不覺竟走到了御花園附近。
寒風卷著殘雪的清冷氣息撲面而來,非但沒能讓他清醒,反而更添煩躁。
就在這時——
一陣孩童清脆的笑聲隱隱傳來。
楚盛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只見結著薄冰的錦鯉池邊,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那裡,正是皇長孫楚昭!
幾個侍衛遠遠地侍立在迴廊下,保持著距離,並未靠得太近。
楚昭手裡捏著魚食,正興致勃勃地撒向冰面破開的窟窿里,看著肥碩的錦鯉爭相搶食,小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快樂,嘴裡還念念有詞。
楚盛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毫無防備的背影上。
一個冰冷、惡毒、如同毒蛇般的念頭,毫無徵兆地竄上心頭!
憑什麼?
憑什麼這個小崽子能無憂無慮地活著?
能占據父皇全部的心思?
而他這個太子,卻要活得如此憋屈,如此提心弔膽?!
一股強烈的毀滅欲瞬間攫住了他!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陰沉著臉,腳步無聲卻帶著一股戾氣,快步朝著楚昭走去!
然而,就在他離楚昭背後不過幾步之遙時——
楚昭仿佛背後長了眼睛,突然毫無徵兆地回過頭來!
清澈的大眼睛裡帶著一絲被打擾的驚訝。
但在看清來人後,立刻綻開一個毫無芥蒂的笑容:「太子皇叔?您怎麼來了?」
楚盛心頭猛地一跳,那股升騰的殺意煙消雲散,硬生生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聲音乾澀:「哦……剛和你皇爺爺聊完,正準備回去,路過看見你了,就過來看看。」
他目光掃向池面,「你……這是餵魚呢?」
「嗯!」
楚昭用力點頭,笑容燦爛。
又獻寶似的將手中的魚食小袋往前遞了遞:「這池子裡的魚兒長得可好了!太子皇叔你要餵點嗎?可好玩了!」
「不……不了,你餵就行,我看著。」
楚盛擺擺手,強壓下心頭的複雜情緒,站在楚昭身旁。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遠處那幾個看似隨意、實則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這邊的侍衛。
一股無形的壓力讓他如芒在背!
方才那些瘋狂的念頭,在侍衛警惕的目光下,迅速冷卻。
只剩下後怕!
楚昭似乎並未察覺身邊皇叔翻騰的心緒,自顧自地繼續撒著魚食。
看著錦鯉翻滾爭搶,小大人似的感嘆道:「皇爺爺說,這魚兒啊,就得按時餵食。」
「餵飽了才能長得胖胖的,健健康康的。」
「但是呢,也不能餵太多!」
他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楚盛,小臉上滿是鄭重,「餵多了餌料,魚兒貪吃,會撐壞的!」
「搞不好還會撐死呢!」
「所以啊,得控制有度,適當的給餌料才行!」
「就像……就像皇爺爺說的,治理天下,也是如此。」
「不能太緊,也不能太松!」
這番帶著天真童趣卻又隱隱暗合帝王心術的話語,如同無形的鞭子,狠狠抽在楚盛本就緊繃的神經上!
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竄上來!
這小崽子……是在說魚?
還是在影射什麼?!
「是……是啊……」
楚盛心不在焉地附和著,聲音乾巴巴的。
目光卻死死盯著池水中翻騰的錦鯉,只覺得那爭搶魚食的畫面無比刺眼。
他不敢再看楚昭那雙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他內心陰暗的眼睛。
更無法忽視遠處侍衛那如影隨形的注視。
「太子皇叔?」
楚昭見他臉色難看,有些疑惑。
「皇叔……皇叔突然想起還有件急事要處理!」
楚盛猛地驚醒,幾乎是倉促地丟下一句,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你慢慢玩!皇叔先走了!」
說完,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仿佛身後有惡鬼追趕,猛地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離開。
然而,他剛走出不到十步——
「撲通——!」
一聲巨大的、令人心悸的落水聲。
伴隨著楚昭短促驚恐的尖叫,猛地從他身後炸響!
楚盛渾身劇震,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猛地回頭,瞳孔因極度的驚駭而驟然收縮!
只見剛才楚昭所站的池邊,此刻已空無一人!
冰面破開一個大洞,冰冷的水花四濺!
幾個侍衛如同離弦之箭,發出驚駭欲絕的嘶吼,瘋了似的撲向池邊!
「皇長孫落水了!快救人——!」
……
養心殿內,爐火依舊溫暖,薰香依舊馥郁。
但氣氛卻壓抑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半個多時辰過去,空氣里瀰漫著濕冷的池水氣息和濃重的藥味。
「啟稟陛下!」
御醫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向楚天恆稟報導:「皇長孫殿下洪福齊天!雖寒氣侵體,但萬幸未曾深入肺腑!如今脈象已穩,只是受了些驚嚇,神思稍有不寧。微臣已開了安神驅寒的方子,好生靜養數日,當無大礙!」
楚天恆緊繃的脊背鬆弛了一瞬。
握緊的拳頭也微微鬆開。
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翻湧的卻是足以焚毀一切的滔天怒火!
他緩緩轉過目光,帶著寒芒,看向在殿中央跪著的,那個抖如篩糠的身影上!
「父皇!父皇!」
楚盛感受到那幾乎要將他凌遲的目光,嚇得魂飛魄散,涕淚橫流。
額頭在冰冷的金磚上磕得砰砰作響,聲音悽厲嘶啞,充滿了絕望的辯解:
「兒臣冤枉!真的冤枉啊!」
「兒臣……兒臣當時真的只是看著昭兒餵魚,就……就說了幾句話而已!絕無半分加害之心!」
「父皇明鑑!昭兒是自己……是自己不小心滑落水中的!」
「與兒臣無關!真的無關啊!」
巨大的恐懼讓他幾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只能一遍遍重複著蒼白無力的辯白。
「就說了幾句話?」
楚天恆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帶著刺骨的寒意,「說了幾句話,昭兒就落水了?」
楚盛磕頭如搗蒜,額角瞬間青紫一片,滲出血絲,「兒臣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父皇……父皇您信我!信我啊!」
他抬起涕淚橫流、狼狽不堪的臉,眼中充滿了乞求。
楚天恆死死盯著楚盛,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怒火翻騰。
枯瘦的手指深深摳進紫檀木扶手的雕花里,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輕響。
殺意!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殺意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然而,帝王的心性終究是深不可測的。
在極致的憤怒之後,是更深的權衡和冰冷的理智。
「呼……」
楚天恆猛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那足以焚天的怒火被強行壓下。
「朕……知道了。」
「你……退下吧!」
楚盛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掙紮起來。
顧不上額頭還在滲血,僵硬的行禮過後,逃似的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