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山關,左衛城議事廳。
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炭盆里的火苗似乎都畏縮了幾分,光線昏暗。
王賁一身血污,甲冑破損,頭盔早已不知去向。
臉上帶著幾道被碎石劃破的血痕,狼狽到了極點!
他跪在廳中,聲音嘶啞,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悸和巨大的屈辱。
將鬼見愁峽谷遭遇伏擊、一萬精騎近乎全軍覆沒的慘狀,斷斷續續地稟報完畢。
「末將……末將無能!請將軍治罪!」
王賁重重地將頭磕在冰冷的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竟,竟有此事……」
李嚴猛地從主位上站了起來,臉色煞白!
他見王賁狼狽回來,就已猜到情況不妙。
卻萬萬沒想到,竟是如此慘烈的全軍覆沒!
一萬精騎!
那可是雁山關最精銳的機動力量!
就這麼……白白葬送在鬼見愁峽谷了?!
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後,李嚴死死盯著王賁,急聲問道:「對方大將是誰?有多少人?兵力配置如何?!」
王賁抬起頭,臉上滿是痛苦和茫然:「將軍……末將,末將不知啊!」
「那峽谷狹窄至極,兩側崖壁高聳,伏兵皆藏於暗處!」
「滾木礌石如雨而下,箭矢更是密不透風……我軍瞬間大亂,根本無法判斷敵軍具體數量!」
「只……只看到崖頂有烏桓的旗幟……」
「那如同潮水般涌下來的烏桓兵……漫山遍野,根本數不清!」
說話間,他回想起那地獄般的景象,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將軍,那鬼見愁的地形……根本就是以少勝多的絕地!」
「就算他們只有三五千人,占據地利,也足以讓我萬軍覆沒啊!」
一直沉默旁聽、臉色同樣難看的周勃,眼中猛地爆出一絲精光。
他一步踏前,急切地看向李嚴:「李帥!如果對方兵力不多,只是為了阻擊我們馳援朔方,那此事就好辦了!」
「朔方城雖被巨象騎猛攻,但趙光手下好歹還有萬餘守軍,依託堅城,未必不能支撐!」
「只要我們雁山關主力壓出去,直撲鬼見愁,趁著烏桓伏擊得手後、可能的鬆懈或回援,一舉將其擊潰,然後迅速馳援朔方!」
「到時候,與趙光裡應外合,未必不能解圍!」
「甚至能重創烏桓大軍的主力!」
周勃越說越激動,仿佛看到了扭轉戰局的希望:「李帥!不能再猶豫了!朔方城孤懸江北,已成死地!」
「若再無援兵,被巨象騎攻破是遲早的事!」
「一旦朔方失守,烏桓主力便可長驅直入,直擊我雁山關!」
「當斷則斷,請將軍速速決斷,發兵馳援!」
話音落下——
議事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嚴身上。
王賁眼中也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緊張地看著李嚴。
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滾油般煎熬著人心。
朔方城中,三道絕望的狼煙仿佛在每個人眼前燃燒……
李嚴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背著手,在廳內焦躁地踱步,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周勃的話,邏輯上似乎可行。
但是,風險太大了!
烏桓伏兵真的只有三五千人嗎?
王賁根本說不清!
萬一這是誘敵之計呢?
萬一烏桓在鬼見愁峽谷還有伏兵呢?
萬一烏桓的主力已經擊潰了趙光,正以逸待勞等著他撞上去呢?
主動出擊,去衝擊占據地利、剛剛打了勝仗、士氣正盛的烏桓精銳?
還是在敵情不明的情況下?
一旦失敗,導致雁山關兵力空虛,再被乘虛而入怎麼辦?
他李嚴可就成了葬送雁山關的罪人!
這責任,誰也擔不起!
現在看來,秦夜和楚嵐像是躲在雲州城,把爛攤子丟給了他一樣……
還有陛下那輕飄飄的回批……
想著,李嚴心中翻江倒海。
巨大的壓力和對未知風險的恐懼,讓他感到有些窒息!
「將軍!不能再等了!」
周勃看著李嚴猶豫不決的樣子,急得幾乎要跳腳:「戰機稍縱即逝!等朔方城破,一切就都晚了!末將願為先鋒!請將軍下令!」
李嚴猛地停下腳步,看向周勃那急切而堅定的眼神。
又看向王賁屈辱交加的臉。
最後目光掃過,廳中其他將領同樣焦慮不安的神情。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
然而,最終,那股深入骨髓的謹慎,壓倒了一切。
李嚴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帶著疲憊:「不可……不可魯莽!」
「敵情不明!烏桓狡詐,焉知鬼見愁不是又一個陷阱?」
「王賁遭遇伏擊,損失慘重,我軍士氣受挫,此刻出關再戰,勝算渺茫!」
他走到巨大的北境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雁山關上,語氣帶著一種強行鎮定的固執:
「當務之急,是固守雄關!」
「傳令各隘口,加派雙倍哨探!加固城防!」
「滾木礌石火油,全部備足!」
「所有將士,枕戈待旦,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關!」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在給自己打氣,也像是在說服所有人:「至於朔方城……」
「趙光手下還有萬餘精兵,朔方城堅池深,糧草充足!」
「只要他指揮得當,依託堅城,未必不能擋住烏桓大軍!」
「我們……我們只需守好雁山關,便是對朔方最大的支援!」
「待烏桓久攻不下,師老兵疲,再做打算!」
「將軍!」周勃發出一聲不甘的低吼,眼中充滿了失望和難以置信!
固守?
這等於將朔方城徹底放棄!
將趙光推向絕地!
這是坐視他們去死!
「執行軍令!」
李嚴猛地轉身,背對著眾人,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都下去準備吧!雁山關,不容有失!」
周勃看著李嚴那僵硬的背影,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最終只能重重地嘆了口氣,眼中一片灰暗,頹然轉身離去。
王賁也失魂落魄地站了起來,踉蹌著跟了出去。
議事廳內,只剩下李嚴一人。
他緩緩轉過身,臉色蒼白如紙。
目光再次投向地圖上朔方城的位置,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恐懼、愧疚……種種情緒交織。
「趙光、你……你可得給老子撐住了啊……」
李嚴喃喃自語,心中只剩僥倖。
然而,遠在飲馬江北的朔方城……
此刻已是血火煉獄。
巨象的嘶鳴和投矛破空的尖嘯,籠罩著這座搖搖欲墜的孤城。
趙光那絕望的嘶吼,早已淹沒在震天的喊殺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