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山關主關,雄踞山隘。
此時,關門緊閉,吊橋高懸。
護城河黑沉沉的水面倒映著城頭密集如林的火把與刀槍寒光。
遠處左右衛城方向,隱約傳來沉悶如雷的轟鳴與喊殺,大地都在微微震顫。
秦夜勒馬關前,身後八百鐵騎肅立如林,趙天霸與張魁一左一右。
他仰頭,目光穿透沉沉暮色,落在那熟悉又令人心寒的垛口。
如今正在打仗,李嚴必定在前線的左、右衛城指揮。
沒有李嚴阻撓,說不定能直接順利入關!
如此想著,秦夜朝著趙天霸看去。
趙天霸會意,立刻開口,聲如洪鐘,穿透關前的壓抑:「城上守將何在!」
回應他的,是城頭一陣壓抑的騷動。
很快,一個身影出現在垛口後。
火把的光勾勒出李嚴那張冷硬如鐵、毫無表情的臉。
「秦刺史,趙將軍,你們怎麼又來了?」
李嚴朝下方看了一眼,眉頭皺起:「本將說過,軍機重地,無旨不得擅開!戰事正酣,秦刺史還是請回吧,莫要在此干擾軍心!」
「李嚴?」
秦夜一愣,沒想到李嚴此刻居然會在雁山主關之中。
趙天霸鬚髮戟張,按捺不住,猛地一指左右衛城方向,怒吼震天:「你他娘的是聾了嗎?聽聽!聽聽那是什麼動靜!左右衛城已經開戰了!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身為守關主將,不思親臨前線指揮,反倒龜縮在這主關之內!你……」
「住口!」
李嚴猛地一聲厲喝,聲音因被戳破心思而微微變調:「趙天霸!休得在此咆哮軍門,本將坐鎮主關,統籌全局,自有章法!」
「至於秦刺史……」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目光掃過秦夜:「戰局瞬息萬變,勝負尚未可知!本將奉勸秦刺史,莫要以一己私心,妄圖染指軍權!更莫要聽信某些逃兵叛卒的蠱惑,行那擾亂軍機、禍國殃民之事!」
說話間,他目光掃過張魁,又繼續道:「此關,絕不開!爾等速速退去!」
說罷,李嚴決絕地轉身,身影迅速消失在垛口之後。
「李嚴!你這狗賊!懦夫!你不得好死!」
趙天霸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城頭破口大罵。
恨不得插翅飛上去,將其生吞活剝!
「趙將軍!」
秦夜一把按住暴怒欲狂的趙天霸,死死盯著李嚴消失的垛口,「與這等蟲豸對罵,毫無意義!當務之急,是儘快趕到左右衛城!」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射向張魁:「張魁!你昨夜出來的路徑,可還能走?」
「能!少帥!」
張魁毫不猶豫:「小的豁出命去,也定將少帥帶到!請隨我來!」
「走!」
秦夜一聲令下,調轉馬頭!
八百鐵騎在張魁的引領下,一頭扎進了雁山關側翼莽莽蒼蒼、怪石嶙峋的雁山之中!
…
夜色如墨,山路崎嶇。
馬蹄踏在濕滑的石徑和厚厚的腐葉上,不斷打滑,發出沉悶或清脆的聲響。
每個人心中都壓著一團火。
一團急於奔赴戰場、撕碎敵人、更想撕碎李嚴那副醜惡嘴臉的怒火!
張魁在最前方引路,時而手腳並用攀上陡峭的石坡,時而靈巧地鑽過僅容一人通過的岩縫。
不斷為後方的大隊人馬指明相對安全的落腳點。
「少帥小心!前面是斷崖,得從左邊繞!」
「這邊!這邊有條獵人踩出來的野徑,雖然窄,但能避開主哨卡!」
「過了前面那片林子,就能看到右衛城的輪廓了!」
他一邊疾行,一邊急促地低語,聲音在夜風中帶著喘息。
張魁的指引,與秦夜腦海中測繪出的地圖不謀而合。
這也的確,是唯一的一條路。
再看張魁那靈巧的身手,秦夜暗暗點頭。
此人,倒是當斥候的一把好手!
……
越往高處攀爬,左右衛城方向的火光與廝殺聲便愈發清晰!
不再是隱約的『悶雷』。
而是震耳欲聾的咆哮!
是巨象沉悶如戰鼓般的腳步聲與悽厲長鳴!
是投石砸中城牆發出的恐怖轟鳴!
是滾木礌石傾瀉而下的嘩啦巨響!
是無數人瀕死的慘叫與絕望的嘶吼!
火光沖天,將半邊夜空都染成了暗紅色!
空氣中飄來的硝煙味和血腥氣,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
「快!再快!」
趙天霸看著那映紅天際的火光,目眥欲裂,不斷催促著隊伍。
秦夜面沉似水,一言不發。
只是不斷催動胯下「赤電」,在崎嶇的山路上奮力前行。
他的目光穿透黑暗,死死鎖住火光最盛處、右衛城!
終於,在翻過一道陡峭的山脊後……
右衛城那巍峨卻已顯殘破的輪廓,清晰地呈現在眾人眼前!
城下,是燃燒的火海!
是堆積如山的屍體!
是如同黑色潮水般洶湧撲城的烏桓大軍!
而城頭之上,箭矢如雨,滾木礌石瘋狂砸落!
士兵們如同螞蟻般在垛口間奔命搏殺。
每一次巨象投矛的尖嘯划過,都帶起一片血雨!
慘烈!
如同煉獄!
「少帥!那進城的豁口就在對岸的矮山後!」
張魁聲音急切:「可這河……馬匹是絕對過不去的!水流太急,水底還有暗石漩渦!」
說著,他轉頭看向身後黑壓壓的騎兵隊伍,臉上滿是焦慮:「弟兄們得下水游過去!可這水……」
趙天霸驅馬上前幾步,探頭朝著山下望去。
不遠處的河水,在夜色中翻湧。
白浪拍擊著兩岸嶙峋的怪石,聲勢駭人。
他眉頭擰成了疙瘩:「張魁,這水勢……人游過去可有把握?我等多是北地兒郎,善騎射,水性卻……」
話未說完,但擔憂已不言而喻。
八百親衛面面相覷,許多人下意識地勒緊了韁繩。
馬背上廝殺是看家本領,可這深澗急流……
不少人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都有些發白。
張魁咬咬牙:「回趙將軍,水流是急,河面也寬!但若水性好,憋足一口氣,順著那股靠岸邊的回流,拼死蹬水,還是有希望衝過去的!小的和兄弟昨夜就是那麼過來的!」
他指著河岸一處相對平緩的回水灣,「那裡!就是那裡最有機會!」
趙天霸回頭看向秦夜:「少帥!末將水性尚可,願帶水性好的兄弟先泅渡過去!您……您和大隊人馬就在此等候!有何破敵良策,盡可告知末將!」
他語氣斬釘截鐵,已然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讓秦夜冒險泅渡這死亡之河,絕無可能!
然而,秦夜沒有回應。
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奔騰咆哮的河流。
又投向對岸矮山之後的右衛城。
淡淡道:「不必泅渡。」
眾人皆是一愣。
只見秦夜輕輕一夾馬腹,「赤電」向著山下竄去。
轉眼停在陡峭的河岸邊緣。
再往前一步便是洶湧的濁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