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不累？」
秦夜側目看向楚嵐，聲音低沉溫柔。
楚嵐隔著面紗輕輕搖頭，聲音帶著笑意：「還好，多走動走動對身子也好。前面那家書肆似乎有些舊醫書，相公不是一直想找些偏方古籍參詳嗎？我們去看看？」
秦夜自然依她，兩人緩步朝書肆走去。
楚嵐如今化名「雲瀾」，身份是秦夜家中的娘子，行事極為低調。
在這小小的河陽郡，兩人享受著難得的平靜與自由。
秦夜除了每日練功、鑽研醫書，便是陪著楚嵐，或在這坊市間漫步。
感受著最平凡的煙火人生。
在書肆挑了兩本泛黃的醫家雜論。
又補充了些筆墨紙硯，日頭已微微西斜。
秦夜掂量著手裡的東西，輕聲道：「該回去了，明日再來。」
楚嵐溫順地點頭，兩人轉身。
順著來路往他們賃下的小院方向走去。
小院位置極好，鬧中取靜。
離坊市不遠，方便採買。
附近更有兩家口碑不錯的醫館，讓秦夜心中安定不少。
剛走出坊市主街，轉入一條稍顯僻靜的岔路。
前方不遠處圍攏的一小群人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人群中央，一個瘦小的身影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身前鋪著一張皺巴巴的樹皮。
上面用石頭刻著四個觸目驚心的大字：賣身葬父。
那是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小丫頭，頭髮枯黃，胡亂地扎著。
一張小臉髒兮兮的，沾著淚痕和塵土，
身上的粗布衣裳打滿補丁，顯得格外可憐。
她低垂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壓抑的啜泣聲斷斷續續傳出。
身旁，放著一張破舊的草蓆，隱約可見下面蓋著一個人形輪廓……
秦夜腳步微頓，眉頭下意識地皺起。
民間這等慘事，並不鮮見。
他並非鐵石心腸。
但也深知人心叵測，街頭騙局亦不少見。
本能地，便不想多生事端，尤其現在楚嵐有孕在身，一切以安穩為上！
秦夜緊了緊護著楚嵐的手臂，準備目不斜視地繞過去。
然而，楚嵐卻停下了腳步。
秦夜低頭看去，只見楚嵐的目光牢牢地鎖在那個跪地的小丫頭身上。
那雙清澈的桃花眼裡，沒有了平日的靈動狡黠，也沒有了身為親王時的威儀冷靜。
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憐惜與不忍。
她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秦夜的胳膊，力道不輕。
「相公……」
楚嵐的聲音很輕，微微顫抖。
秦夜心中瞭然，無聲地嘆了口氣。
或許是楚嵐即將為人母。
母性被眼前這孤苦無依的小丫頭激發。
也或許是她終於卸下「靜王」的重擔，恢復了女兒身。
那份屬於女子天然的柔軟與共情，便毫無保留地流露出來……
「罷了。」
秦夜低語，拍了拍楚嵐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他牽著楚嵐，分開圍觀的人群，走到那小丫頭面前。
小丫頭察覺到有人靠近，怯生生地抬起頭。
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盛滿了驚惶、絕望和一絲卑微的期盼。
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秦夜沒說話，直接從袖中摸出一錠足有十兩的銀子，彎腰輕輕放在那張刻著「賣身葬父」的樹皮旁。
銀子落在石板上的輕響，讓周圍看熱鬧的人發出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小丫頭猛地抬頭，看著那錠在夕陽下閃著柔和光芒的銀子，眼睛瞬間瞪圓了。
片刻後，又抬頭看向秦夜，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擠出細若蚊吶的幾個字：「謝……謝恩人……」
秦夜微微頷首，拉起楚嵐的手，準備離開。
他本意便是給錢助小丫頭安葬父親，了卻一樁事。
並不打算多牽扯。
可楚嵐卻不打算就那麼離去，反倒上前。
「小姑娘……」
楚嵐看著跪在地上的小丫頭，聲音放得極柔，如同春日暖風：「你叫什麼名字？可還有什麼親人？」
小丫頭茫然地搖搖頭，淚水終於控制不住地滾落下來，在髒污的小臉上衝出兩道痕跡：「我，我沒名字……家裡……沒……沒有了……爹娘都沒了……」
楚嵐見狀，心像是被揪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再度開口：「葬了你爹之後……你……願不願意跟我們走？」
秦夜聞言，著實愣了一下。
沒想到楚嵐動了收留的心思。
或許是想到腹中的孩兒。
也或許是這丫頭的孤苦無依深深觸動了她。
也罷，他們現在租住的小院夠寬敞。
楚嵐身邊也確實需要有人照顧。
這丫頭看著雖怯懦，眼神卻乾淨。
「我……我……」
小丫頭支支吾吾，只會流淚，一個字也說不出。
「別怕。」
楚嵐微微一笑，語帶安撫，「我們是尋常人……」
話音未落——
秦夜在一旁搶著道：「小姑娘，我乃雲州刺史秦夜，這位是我的娘子云瀾，我欲收留你為丫鬟，你可願意？」
此話一出——
周圍眾人皆驚。
秦夜？
秦刺史！
幾個想打小丫頭銀子主意的人，瞬間打消了心思。
不少人心生敬畏，望著秦夜久久不能回神。
小丫頭也驚了，緩了好一陣才緩過神來，重重點了點頭。
隨即猛地俯下身，「咚咚咚」給楚嵐和秦夜磕了三個響頭。
等再起身時，終於能說出話，聲音帶著哭腔又充滿了絕處逢生的激動：「多……多謝大人、夫人收留！我，我一定好好幹活！報答大人和夫人的大恩大德！」
「快起來吧。」
楚嵐說著就要去攙扶小丫頭。
秦夜見狀，連忙阻止楚嵐，自己上前代勞。
楚嵐看著丫頭，會心一笑：「先拿銀子去安葬你父親吧，辦妥之後，到前面巷口第三家，『秦宅』尋我們。」
「是！是！謝謝大人！謝謝夫人！」
小丫頭緊緊攥著那錠救命的銀子，含著淚用力點頭。
秦夜重新牽起楚嵐的手，小心地護著她往家走。
「相公，謝謝你。」
楚嵐側目看向秦夜，聲音輕輕的，帶著滿足。
「傻話。」
秦夜緊了緊楚嵐的手，目光掃過她隆起的小腹，又看了看身後漸遠、正慌忙收拾東西的小小身影，低聲道：「家裡添口人，也好。只是……給她取個名兒吧？總不能一直叫『丫頭』。」
楚嵐想了想，看著路邊牆角頑強鑽出的一抹新綠小草，輕聲道：「就叫她『小禾』吧。」
「小禾……」
秦夜念了一遍，點點頭，「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