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倉燒透了。
黑煙壓在阿爾卑斯山口,法蘭西殘軍最後一批過冬口糧,沒了。
山谷帥帳內,地圖被人按皺,幾名伯爵圍著糧冊吵得面紅耳赤。
「糧倉沒了!」
「再過三日,黑麵餅都分不出來!」
「誰守的後山?誰把大明兵放進去的?」
一名神羅將軍拔劍拍桌。
「吵有何用?先派人封山!」
帳內更亂。
沒人敢說實話。
山里全是雪溝、暗溪、廢修道院。大明那支小隊能摸到糧倉,便能摸到他們的營帳。
此時,張英已帶三百饕餮衛和戰狼群離開廢修道院。
糧倉已燒。
密信已取。
張英只下了一道令。
「不戀戰,帶信走。」
他們未走原路。
山民嚮導馬爾科帶著隊伍,從背陰石溝往「魔鬼之淚」瀑布退去。
那地方水聲大,能遮腳步聲。
過了瀑布,再穿一條石縫,便能繞下山。
張英走在前列。
他背著短刀,左手提重弩,右手兩指一直搭在骨哨上。
快到瀑布時,他停住了。
前方石溝邊,新折了三根松枝。
斷口朝外。
泥里還有半枚被踩扁的馬蹄釘。
張英抬手。
隊伍停下。
頭狼伏低身子,爪子按進碎石里,鼻翼朝密林方向連嗅三下。
瀑布轟鳴還在。
可前方探路的三頭戰狼,沒有回來。
副將壓著嗓子道:「將軍,路不乾淨。」
張英沒有回頭。
他把重弩抬平,左手兩指往下一壓。
前排二十名老卒半跪。
弩機扣緊。
林子深處,忽然傳出一聲狼嚎。
短。
啞。
帶著痛。
第二聲跟著響起。
第三聲更低,幾乎被瀑布聲吞掉。
張英扣下弩機。
精鋼弩箭鑽進枝影,樹後一名白袍人仰面倒下。
「衝過去。」
張英聲音很低。
「二隊護傷狼,三隊割索,前隊開路。」
三百老卒分成三線。
前排短盾抵肩,中排弩箭壓林,後排拖著空擔架。
他們沖入密林,沒有亂喊。
刀先到。
人隨後。
林間空地里,橫著十幾道黑鐵絞索。
外層纏滿倒鉤,藏在枯草和矮灌木里。
三頭探路戰狼陷在其中。
一頭肋側被倒鉤撕開,後腿越掙越緊。
另一頭頸甲被絞索掛住,爪子刨出滿地血泥。
張英的臉沉了下來。
「割索。」
兩名饕餮衛撲上去,一人舉盾,一人揮刀。
刀鋒砍在黑鐵絞索上,火星飛濺。
密林另一側,百餘名白袍騎士無聲列陣。
他們沒有尋常聖殿騎士那種華麗披風。
罩袍舊得發灰。
盾面無徽。
雙手劍斜斜壓在身前。
為首之人高出眾人半頭。
一身黑色重甲,甲面無紋。
臉上扣著鐵面,只露兩孔。
腰間掛著一枚烏黑令牌。
白袍騎士紛紛低頭,讓出山道。
有人用拉丁語喊了一聲。
「鐵面修士。」
鐵面修士舉劍,劍尖指向張英。
鐵面後只吐出一字。
「殺。」
白袍騎士壓盾上前。
雙手劍從盾縫裡遞出,沿山道一寸一寸逼來。
饕餮衛迎上。
山道太窄。
戰狼展不開。
老卒還要護著受傷同袍和被困戰狼,前排刀勢被絞索卡住,白袍騎士趁縫壓近。
一名黑甲副手踏前半步,雙手劍劈下。
饕餮衛老卒橫刀格擋,仍被震得撞上石壁。
胸前魚鱗甲裂開半掌寬。
那老卒咬牙爬起,反手一斧砸在副手膝甲上。
副手單膝跪地。
後排弩箭立刻補上。
三支箭釘進他護喉。
人倒下時,身後又有兩名白袍騎士頂上。
這不是尋常殘兵。
張英看出來了。
這夥人守在此地,等的就是他。
他把重弩扔給副將,反手抽刀。
「護住信袋。」
話落,他貼著山壁疾進,刀尖掃過碎石,直取鐵面修士。
鐵面修士不退。
雙手巨劍壓下。
兩刃相交。
火星濺到張英腕甲上。
他連退三步,靴跟壓碎一塊薄石。
左腕發麻。
張英改雙手握刀,腳下換位,再進。
刀鋒從對方劍柄下方鑽入,直挑右肋甲縫。
鐵面修士轉肩避開要害。
臂甲硬接刀尖。
黑漆被挑下一片。
他左臂橫壓,護手鐵棱直砸張英護面。
張英抬臂格住。
臂甲塌下一指,手背麻到握刀發緊。
他借力後撤半丈,腳剛落地,鐵面修士第二劍已經到了。
劍鋒貼著他胸甲掠過,削掉一片甲葉。
張英回刀反切。
刀鋒划過鐵面修士腰側,只切開外層皮帶。
對方的甲,比尋常板甲厚得多。
兩人再撞三合。
張英越打越明白。
此人力道大,步子穩,板甲格鬥極熟。
每一次出劍,都逼他往絞索邊退。
再耗下去,饕餮衛能贏,也要把半數人丟在這條山道上。
糧倉已燒。
密信在手。
不值。
張英吹響骨哨。
兩短一長。
「二隊斷後。」
「三隊割索。」
「傷狼帶走。」
饕餮衛立刻變陣。
前排老卒把盾插入泥地,擋住白袍騎士。
後排兩人一組,斬斷絞索,將受傷戰狼用披風裹住,抬起就走。
鐵面修士向前邁了一步。
張英橫刀攔住山道。
兩人隔著十步。
誰也沒動。
副將低喝:「將軍!」
張英最後看了鐵面修士一眼,轉身退入瀑布水聲里。
白袍騎士想追。
鐵面修士抬手攔住。
他們守的是瀑布後的山口。
不是追殺。
等最後一名饕餮衛消失,鐵面修士才垂下巨劍。
瀑布水霧卷過山道。
張英退入石縫前,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正落在鐵面修士腰間。
烏黑令牌被水霧打濕,露出邊緣三道齒口。
尾端還有三重冠暗紋。
張英記得那紋路。
聖天使堡地下金庫里,三把鑰匙背面,都有同樣的暗紋。
他腳步停了半拍。
副將背著信袋追上來。
「將軍?」
張英收刀入鞘。
「走。」
他鑽入瀑布後的石縫。
水聲蓋住了最後一句話。
「把這塊令牌的樣子帶回去。」
「山里藏著的,未必只是法蘭西殘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