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無字的石碑,早已消失在身後的曠野。
大軍在沉默中前行。
數萬人的隊伍,只有甲葉碰撞的沉悶聲響。
沒有勝利的歡呼。
沒有繳獲戰利品的喜悅。
每一個饕餮衛的士兵,臉上都覆著一層冰霜。
河谷煉獄帶出來的血腥味和焦臭味,凝固在他們的鎧甲縫隙里。
范統騎著「牛魔王」,走在最前方。
他一言不發,定定地看著北方。
貼身存放的布條,浸透了兄弟的鮮血。
隔著幾層衣甲,那布條像一塊烙鐵,在他的心口上烙下永不熄滅的灼痛。
朱棣與他並肩。
朱棣的狼牙棒掛在鞍側,暗紅色血跡與腦漿,反射著幽光。
這支軍隊,像一群剛剛從地府歸來的孤魂。
他們押解著囚車裡的脫古思帖木兒。
脫古思帖木兒蜷縮在囚車角落,眼神渙散。
他不敢看外面。
尤其不敢看那個騎著黑牛的胖子。
胖子的目光掃過囚車,他就會劇烈顫抖。
兩天後。
隊伍的沉寂,被遠方的喧囂打破。
那是一種充滿了生命力的嘈雜。
士兵狂笑,女人尖叫,牛羊哞叫。
還有大口喝酒的划拳聲。
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延綿數里的大營。
旌旗招展,人聲鼎沸。
饕餮衛的士兵,看著那片混亂的營地。
原本死寂的眼神里,冒出了冰冷的殺氣。
朱棣的臉色,瞬間陰沉。
他握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
兩股洪流,在草原上涇渭分明。
一邊,是從地獄爬出的森然鬼卒。
另一邊,是喧囂熱鬧的勝利者集市。
一個身穿亮銀甲的魁梧大將,在一眾親兵的簇擁下,滿面紅光地策馬而出。
永昌候,藍玉。
他大笑著,聲音洪亮:「燕王殿下!」
「幸不辱命!韃子的老巢,被我端了!」
「此戰大捷,你我兄弟當浮一大白啊!」
他身後的將領們鬨笑,眼神帶著炫耀。
朱棣看著藍玉那張得意忘形的臉。
看著他身後那些掛著搶來珠寶的士兵。
胸口的火山幾近噴發。
朱棣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聲音平淡,像淬了冰的刀子:「永昌候辛苦了。」
藍玉笑容更盛:「不辛苦!為大明開疆拓土,理所應當!」
朱棣點了點頭。
他抬起馬鞭,懶洋洋地朝身後一指。
「確實辛苦了。」
「不過,你沒幹完的活兒,我們順手替你幹了。」
朱棣的目光穿透藍玉的狂傲。
「北元大汗,脫古思帖木兒。」
「我們,已經替你抓來了。」
草原上的風,停滯了一瞬。
藍玉那張狂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的笑容瞬間僵硬!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輛簡陋的囚車。
囚車裡那個蜷縮成一團的男人,儘管狼狽不堪。
但他身上的服飾,做不了假!
真的是北元大汗!
藍玉感覺臉頰被人用馬鞭狠狠抽了一下。
他忙活半天,只是撿了殘羹冷炙。
真正的大魚,被范統和朱棣撈走了。
妒火與怒氣直衝腦門。
藍玉的肌肉抽搐,但強行壓下火氣。
僅僅一瞬。
他臉上再次被豪爽的大笑取代,只是那笑聲虛假、乾澀。
「哈哈哈哈!還是殿下和范將軍厲害!」
「沒想到二位連龍王爺都給釣上來了!」
他一拍大腿,熱情無比:「來來來!正要為諸位接風洗塵!」
「我已備好酒宴,今日不醉不歸!」
「為我們這次空前的大捷,慶功!」
慶功?
聽到這兩個字。
范統那張始終面無表情的胖臉,終於有了變化。
他沒有理會藍玉的熱情邀請。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了手。
「牛魔王」低吼一聲,刨了刨地。
范統猛地撥轉牛頭。
他沒有對藍玉說一個字。
騎著「牛魔王」,徑直朝著藍玉大軍的後方走去。
「喂!范將軍!」藍玉的表情徹底掛不住了。
他伸出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一股被徹底無視的羞辱感,讓他怒火中燒。
范統的目光,越過藍玉。
越過那些喧鬧的人群。
定格在了藍玉大軍的後方。
在那裡,有幾個衣衫襤褸,身上帶著傷的身影。
他們與周圍那些歡慶的士兵格格不入。
那是……從補給點僥倖活下來的幾個「夥計」。
范統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牛魔王龐大的身軀,直接碾過了一堆篝火殘渣。
范統的靠近,讓那幾個倖存的夥計看到了主心骨。
他們看到了那個熟悉而龐大的身影。
麻木的眼神里,瞬間湧出了光。
為首的一個年輕夥計,嘴唇哆嗦著。
他看著范統越來越近。
心底的恐懼、悲傷、絕望,如同決堤的洪水。
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偽裝。
他再也忍不住了。
「哇——!」
他發出一聲悽厲的哭嚎。
連滾帶爬地沖向范統。
一把抱住了「牛魔王」那粗壯的前腿。
將頭死死地埋在冰冷的甲冑上,嚎啕大哭。
「范叔!」
「范叔啊!!」
他的哭聲,充滿了無助和悲痛。
撕裂了這片草原上虛假的歡慶。
「俺爹……俺爹他沒了啊!」
范統的眼睛,猛地閉上了。
他胖大的身體,在牛背上微微顫抖。
他低頭,看著那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夥計。
然後,他抬起頭。
那雙小眼睛,穿過喧囂的人群。
死死地,盯住了臉色鐵青的藍玉。
范統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神,清清楚楚地告訴藍玉——
你的慶功宴。
就是我的白事席。
你,欠我兄弟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