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議事之後,京城震動。
這麼大的事情,本就不好隱瞞,更何況當天參與會議的,足有十幾個人。
這十幾個人回去之後,不大可能人人閉口不言,或多或少會透出一些風去,再加上對於京城裡那些上層圈子的人而言,乾清宮的牆,未必比怡紅院的牆厚。
兵部上下,再一摻和進去,到了第二天,朝廷內外,就已經有不少人知道了這件事。
也是同一天,禁軍三大營的高級將官,都被召進了兵部議事,原本相對閒散的兵部,驟然忙碌起來。
很多兵部官員,連家都回不了,就只能在衙門裡打地鋪。
這座已經有些老舊的國家機器,帶著咯吱咯吱的聲音,緩緩開動了起來。
第三天傍晚,宗人府宗正姜禇,被請到了魏國公府吃飯,魏國公徐英還有小公爺徐茂都在場。
一頓飯吃完之後,三個人又在魏國公府後院,擺了個小酒桌,一輪酒下肚之後,姜禇看了一眼徐英,嘆了口氣:「咱們都是一家人,舅舅有什麼話,直說就是。」
徐英仰頭喝了口酒,嘆了口氣:「三大營的情況,二郎聽說了沒有?」
姜禇皺眉:「我不在禁軍,如何能知道禁軍的事情?」
徐英仰頭吃酒,然後看向徐茂。
徐茂立刻接話,沉聲道:「昨天上午,我被召進兵部議論事情,兵部那裡已經定了下來,騰驤四衛不參與這一次戰事。」
他頓了頓,又說道:「大概是從三大營調集兵力,趕赴東北,這事是上午定下來的,結果到了下午…」
他抬頭看向姜禇,一聲嘆息:「結果到了下午,不少神通廣大的人,便到消息了,昨天一下午時間,騰驤四衛莫名被塞進來了二百多人。」
「都是從三大營調來的。」
徐茂默默說道:「文書齊全,合情合理。」
姜禇沉默了一番,微微搖頭:「天下承平日久,他們不想打仗,也不出。」
「二郎知道,昨天一下午,三大營少了多少人嗎?」
徐茂低聲道:「除了這些神通廣大,被硬塞進騰驤四衛的,還有一些人乾脆就病了,傷了,或者直接被三大營開革了出去!」
「從昨天下午到今天,加在一起恐怕又有好幾百人。」
姜禇哂笑一聲,仰頭猛地喝了一大口酒。
大齊…太久太久了。
像是魏國公府這樣的勛貴,到現在已經傳了六七代人,魏國公徐英,便是第七代魏國公。
朝廷的勛貴,可不止魏國公府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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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勛貴,這麼多代人下來,再加上一二百年來,各代都有能人硬生生擠進「趙老爺」的隊列之中,這些人家之間又互相通婚,縱橫交錯。
以至於京城這塊地方,大街上隨便拎起來一個人,就很可能是哪個國公家的表親,哪個侯府家的小公子,或者哪位尚書侍郎家的兒孫。
人一多,就不大好安置,一些相對邊緣的人,便被擠到了禁軍之中去,也算是給他們找了個差事,防止他們惹是生非。
而國朝初年,那個滿是良家子的禁軍,現在良家子所占的比例,已經不是很高了。
小公爺說到這裡,也很是惱火:「還沒有影呢,就這麼多人往後縮,恐怕禁軍里,每一個百戶營,都有人離開禁軍。」
「後面真把三大營調到前線去,打生打死了,剩下的人會怎麼想?」
姜禇放下酒杯,淡淡的說道:「這種事是沒辦法的。」
他看了看自家舅舅跟表兄,自嘲一笑:「要是細查重辦,且不說要花費多長時間,只怕隨便一查,不是查到徐家的旁支,就是查到姜家的親戚。」
「要怎麼查?又能怎麼辦?」
魏國公也低頭喝茶,嘆了口氣:「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明天議事,二郎替我說幾句話。」
姜禇看著自家舅舅,問道:「舅父不想掛帥?」
「嗯。」
徐英看著姜禇,無奈道:「難處太多,到後面,不知道會是個怎樣的局面。」
「再說,也就是掛個名字。」
徐英低頭喝酒:「主持戰事,都是杜琰他們主持,你舅舅去不去,分別不大。」
他頓了頓,又說道:「本來上個月,徐茂就該去榆關做榆關總兵,但是朝廷的決議遲遲沒有下來,這場仗既然朝廷要打,或者可以讓徐茂去軍中,領一路兵馬。」
「如果朝廷沒有這個意思,那就算了。」
姜禇眯了眯眼睛:「舅舅是覺打不贏,是不是?」
「不是打贏打不贏。」
魏國公嘆了口氣:「我是覺,不管是打贏還是打輸,對於大齊來說,恐怕都不是什麼好事。」
姜禇悶聲道:「那再把我派去遼東,跟他陳大談談條件?」
說完這句話,姜禇自問自答:「我是絕不會再去了!」
「五年前,我去跟他談,當時很多事,都是朝廷允準的,如今遼東異動,舅舅你也看到了!」
「都成了我的罪過了!」
「多做多錯,歷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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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英無奈道:「陳清這人,做事太硬,完全沒有留什麼餘地,到如今朝廷出兵,似乎已成定局,但誰去掛這個帥,恐怕誰就會背上天大的擔子。」
姜禇猛地喝了口酒,沉聲道:「這趟出兵,只有兵出榆關之後並不動武,把遼東軍從建州逼回來,解了建州之圍,最好再逼陳子正向朝廷認罪,到時候朝廷不輕不重的責罰他一番。」
「才算是大功告成。」
魏國公搖頭:「二郎覺可能嗎?」
「可能。」
姜禇低聲道:「只要建州那裡,能支撐半年以上,讓遼東軍啃不下來,到時候朝廷東出,將遼東夾在中間,陳清很識時務,他一定不會拚到最後。」
「遼東一地的人力物力,也不夠讓他打個三年五載。」
魏國公反問:「二郎覺,建州能撐這麼久嗎?」
「不知道。」
姜禇老老實實的搖頭:「我沒有打過仗,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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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嘆了口氣:「我了解陳清,五年了,整整五年,他一直老老實實,現在想來,恐怕這五年他都沒有什麼把握,而如今…」
「他一定是有把握了。」
徐英也低頭喝酒:「此人,是天大的禍害,早知今日,當年…」
「便無論如何,不該讓他脫身出去。」
姜禇低頭苦笑:「要這麼說,還是我把他帶來的京城,這禍根…」
「倒是我招來的了。」
…………
朝廷爭吵了好幾天之後,雖然定下來了討伐遼東的方案,但是方案執行起來,還需要一段時間。
但是遼東的形勢,這段時間卻不能不過問,內閣一眾相公商議了一番之後,最終才給出了朝廷的態度,發出文書,讓北鎮撫司六百里加急送到遼東去。
北鎮撫司拿到文書之後,便立刻派出人手,一路換馬不換人,狂奔了四天之後,才堪堪把文書,送到自在州的欽差顧方手裡。
而此時,距離顧方等人抵達自在州,又已經過去了十幾天時間。
因為黃湛有些畏懼陳清,拿到文書之後,就由顧方孤身一人,來到了平遼侯府見陳清。
此時,陳清正與顧老爺說話,聽到顧方來的消息之後,他跟顧老爺說了句什麼,才扭頭到了前院正堂,與顧方說話。
二人寒暄了幾句,各自落座之後,顧方才看著陳清,從袖子裡取出文書:「子正,這是內閣的急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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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清笑著說道:「拙言兄說就行了,我信過拙言兄。」
「大概的意思是,同意調派秦虎來遼東主持遼東水師,同意設遼寧府並同意任錢度為遼寧知府…」
他頓了頓,又低聲道:「同意在遼東設省,我來做遼東第一任巡撫,並任命子正你為遼東總督。」
陳清看著他,問道:「那條件呢?」
「遼東立刻撤兵,無有朝廷詔命,遼東軍不離開遼東都司半步。」
說著,顧方看向京城:「否則,朝廷會立刻著手…」
「撤換遼東都司一切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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