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一章 關外與關內
這場酒席,陳清只提了一個秦虎,別的條件,他沒有再提。
這些事,自然有錢度這些人去談,陳清已經不需要親自去談這些細節了,他只要把控一個大方向,就差不多了。
一場酒席之後,孟相公先喝多了,被陳清派人送了回去,沒過多久顧方也有些多了,被陳清讓人安排在了侯府的廂房裡歇息。
於是酒席上,只剩下陳清與姜禇兩個人,姜禇也已經喝得醉眼朦朧,他擡頭迷迷糊糊地看著陳清,吐出一口酒氣:「陳大,你…」
「你要把我大兄放了。」
陳清看了看他的面龐,無奈道:「今天四個人,恐怕只有你一個人喝多了。」
他猶豫了一番,最終默默說道:「好好好,就賣你個面子,等你回去,就把徐茂給一道領回去罷。」
朝廷里,陳清的朋友不多。
就連唐璨言扈那樣的,都不能說是什么正兒八經的朋友。
但是姜禇這個朋友,陳清是願意認的,假如將來他陳某人真有入主中原的一天,姜禇一定是姜氏的二王三恪。
誰也奪不去。 為了這個朋友,陳清願意把徐茂給放回去,畢竟徐茂,也不是太如何值錢。
聽陳清這麼說,姜禇紅了眼睛,他看著陳清,聲音沙啞:「你不能讓我把他帶回去,你要讓他自己智勇無雙,想法子騙過遼東的守衛,自己逃回榆關去。」
陳清一愣,隨即啞然道:「好好,反正都賣你這個人情了,他怎麼回去都行,但說好了,作戲可以,不許讓他打傷我手底下的弟兄。」
聽陳清這麼說,姜禇似乎更加難受了,他端起酒杯,猛地給自己灌了一大口,然後搖搖晃晃地看著陳清,罵道:「誰…誰要你假大方了!」
「我舅…我舅舅有的是錢!」
說到這裡,他醉醺醺地看著陳清,兩隻眼睛裡,已經全是淚水:「你,你要多少錢糧,我舅舅大手一揮!」
「就能撥給你,夠你受用不盡!」
陳清默然,他才站了起來,伸手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姜禇,長嘆了一口氣:「世子,總是跟你無關,何必這樣難受?」
可能是喝得太多了,姜禇再也站不住,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兩隻手捧著臉,竟嚎啕大哭起來。
「我不知道怎麼辦,不知道怎麼辦了…」
他哭了好一會兒,才擡頭看著陳清,淚流滿面,哽咽道:「陳清,我知道皇兄為什麼…為什麼會死了。」
他垂淚道:「朝廷里,上上下下都是這樣的人,他怎麼能不死?」 「他必須死…」
姜禇再一次嚎啕大哭,哭得如同夜梟一般,也不知是哭這個世道,還是已經搖搖欲墜的大齊,只聽他斷斷續續地咬牙道。
「他一定會死…」
…………
這天晚上,姜世子喝得酩酊大醉,醉到不省人事,最後還是陳清與家裡人,一起把他扶到了後院歇息。
到了第二天上午,昨夜喝醉的顧方,也已經清醒了過來,他洗漱一番吃了早飯之後,這才被請到了陳清的書房裡說話。
敲了敲門之後,陳清親自給他開門,將他迎了進去,笑著說道:「早知今日,當初在島上見面,拙言兄就乾脆跟我來遼東算了,何必這麼麻煩?」
顧方看著他,微微搖頭:「那時候誰能想到,你弄出來的這個遼東軍,能把禁軍打到潰不成軍?」
陳清啞然道:「這個確實,我自己也沒有想到。」
他把顧方請了進去,然後請顧方坐下,問道:「嫂夫人一起來了沒有?」
「沒有。」
顧方微微搖頭:「眼下就我一個人來。」 陳清擡頭看著他,顧方神色平靜,開口道:「如今這個局勢,還會有人阻止我接家裡人過來嗎?」
現在,朝廷的風向轉變,至少在明面上,不會有人再說遼東是什麼反賊。
那顧方,自然就是個正常的封疆大吏,他接家裡人過來合情合理合法,應該不會有人願意冒著得罪遼東軍的風險,再去阻止這件事。
陳清啞然道:「也是。」
他頓了頓,又說道:「怕只怕,有小人從中作梗,暗中以拙言兄的家裡人相要挾,迫著拙言兄做一些不願意做的事情。」
顧方沉默,隨即低眉道:「子正啊。」
陳清笑著說道:「怎麼了?」
「如果朝廷真到了這種地步。」
顧方嘆了口氣:「那就已經到了隨時亡國的地步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說道:「我已經給家裡人寫了信,他們明年春天大概就會過來。」
陳清笑著點頭,正要說話,顧方卻看著他,問道:「子正什麼眼眶發黑,昨晚上沒有休息好?」
「別提了。」 陳清搖了搖頭:「拙言兄離席之後,世子又拉著我喝酒,他喝得涕泗橫流,折騰到半夜才消停。」
「哪裡能睡好覺?」
顧方嘆了口氣:「世子是個可憐人。」
陳清低眉道:「他性子太軟了,所以才有今日苦惱。」
「他若是像我一般…」
顧方連忙打斷了陳清的話,苦笑道:「世子若是像子正一般,恐怕天下早就大亂了。」
陳清給顧方倒了杯茶,笑著說道:「我怎麼了?我這人素來溫良恭儉。」
顧方搖了搖頭,沒有接話,而是低聲問道:「後面,子正打算怎麼辦?」
陳清低眉道:「情勢已經很明顯,我用了六七年時間,終於堪堪鑄成一器。」
「後面,自然要將它藏在身上了。」
顧方看著陳清。
「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陳清很平靜地點了點頭。
顧方細問道:「我能問問,子正的待時而動作何解嗎?」
「也很簡單。」
陳清低頭喝茶:「要是大齊再出一個景元皇帝,我就老老實實經營我的東北,恢復奴兒干都司。」
「要是姜家皇帝不成。」
陳清低眉道:「我就取而代之。」
顧方放下茶杯,一聲嘆息:「那咱們以後,似乎可以直接考慮如何入關的問題了。」
…………
轉眼,又是一個來月時間過去。
這一個月里,徐家的小公爺徐茂,也因為機靈多智,在半夜時分,趁看守他的守軍不注意,打傷守衛,逃了出去,一夜奔行百餘里,成功地逃回了榆關,回歸老父親帳下。
而遼東的三位天使里,顧方留在了遼東任事,孟相公以及姜禇,則是帶著陳清的條件回到了京城。
於是乎,在經過朝野激烈的討論之後,在弘治七年的年底,朝廷正式任命秦虎為遼東都司金州衛指揮使,並讓其一家立刻動身,前往遼東履職。 同時,因為陳清的「請罪文書」抵達京城,關於榆關之戰最後責任人的清算,也在波譎雲詭的氣氛中,被朝廷決策層提上了日程。
這是一次激烈的鬥法,具體的過程,已經絕少有人知道。
甚至幾個當事人,也未必都完全清楚。
總之,在弘治七年的年尾,已經大婚大半年的皇帝陛下,終於徹底告別了自己的實習期,開始正式接掌國政。
與此同時,內閣首輔謝觀,因為在榆關戰事上處置昏聵,被新任的皇帝陛下下旨回府閉門思過。
內閣諸事,暫時交給帝師趙孟靜趙相公掌樞。
參與進榆關之戰的主帥魏國公徐英,被弘治天子罰俸三年,依舊統領榆關諸軍事。
榆關之戰的直接責任人杜琰,被革去榆關總兵等一切差事,但仍留在軍中,在魏國公帳下聽用。
而在這一年的年底,在某個大雪紛飛的晚上,十幾個一身黑衣的北鎮撫司緹騎,整整齊齊地站在裴業裴相公的家門口。
隨著一陣劇烈的敲門聲,裴家的門房迷迷糊糊地打開房門,看了一眼外頭,聲音還有些含糊:「誰啊?」
「北鎮撫司辦案。」
外頭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請裴相公出來…」 「跟我們走上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