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章 誰是君側?
黃縣。
山東都指揮使何彬,灰頭土臉,此時他不僅衣衫不整,額頭上更有一處箭傷,足有一寸半。
這箭,是擦著他額頭飛過去的,再偏哪怕一根手指頭,也就釘進他腦袋裡了。
這位山東都帥,此時自然驚魂未定,面對羅中丞的厲聲質問,他也咬牙頂了一句:「中丞,您自己去戰場上看一看,這仗根本沒法打!」
他擡頭看著羅章,咬牙道:「我一個千戶營,攔他一二百人都攔不住,那些衛所兵,死七八個人就全部慌了神,再不敢向前了,而那些叛軍,死上他娘的幾個人,其他人面不改色的往前沖!」
「這仗怎麼打?」
何彬指了指臉上的傷口,咬牙道:「您看看,屬下這箭傷,叛軍的一個騎兵,距離屬下還有三四十步遠,疾馳之下,彎弓就射!」
「就這,差一點就要了卑職的性命!」
羅章氣得渾身發抖。
他本來以為,前線哪怕戰事不順,至少能夠僵持一段時間,但沒有想到,雙方從接觸到潰敗,前後只不到五個時辰!
這位山東巡撫拍著桌子說道:「那雙方傷亡呢?老夫總要報給朝廷知道罷!」 「不知道。」
何彬一臉頹然地看著羅章,他低聲嘆道:「天還沒亮,軍隊就散了,那些衛所兵根本不聽調動,屬下也不知道他們在哪裡,更不知道他們逃去了哪裡,逃出去多少。」
「自然也就不知道,我軍折損了多少,叛軍又折損了多少。」
聽到這番話,羅撫心裡,也是一陣冰涼。
他此時才完全明白過來,山東的這些兵,根本不能算是軍隊。
或者說,開國的時候,這些地方衛所兵還能算是軍隊,還能擁有一定的戰鬥力,但一二百年下來,這些衛所兵到現在,就是一支數量龐大的,類似官府衙差的角色。
或者說,某種意義上的治安大隊!
羅章這會兒,氣得渾身發抖。
他不僅僅是因為戰況生氣,更是為自己的身家性命惱火,因為這樣的戰果,根本沒有辦法報上去,一旦報到朝廷那裡去,朝廷九成九要把罪過,算在他這個山東巡撫的頭上。
而說實在的,這事跟他這個巡撫,也實在是沒有多大關係。
他平日裡,甚至不怎麼去管山東的軍事問題,畢竟領兵打仗,其實是總督該過問的事情才對。
到現在,一樁巨大的禍事,朝他當頭壓了過來。 羅中丞憤怒地拍了拍桌子,他看向何彬,怒聲道:「地方衛所糜爛至此,你這個都指揮使,還這般振振有詞,你等著聽參罷!」
何彬臉色一黑,隨即站了起來,看向羅章,他握緊拳頭,然後還是無奈地跪了下來,低頭道:「中丞大人,屬下到山東任職,才一年時間,山東的事情,跟屬下又有多大關係?」
「怎麼沒有關係?」
羅章咬牙道:「陳…陳賊當年在東南,一年多時間就整頓了浙直的衛所,大破倭寇!」
何彬悶聲道:「現在就是把浙直兩省的衛所兵通通調到山東來,怕也不是遼東軍的對手,而且當年的事情,屬下也聽說過,那時候還是神宗皇帝在位,他給了陳清多少錢,多大的權力?」
「屬下哪裡又有這些權力了?」
「你說這些無用!」
羅章黑著臉:「山東距離京城不遠,用不了幾天,朝廷就要下聖旨,來取你我二人的人頭了!」
「所以不能說實話。」
何彬壓低了聲音,對著羅章低聲道:「屬下估算過,登州昨夜動作的遼東軍,恐怕只有幾千人,一定不足一萬,如果按照這個數目報上去,那實在難看。」
他伸出兩根手指:「至少要報兩萬,中丞跟我,罪過才能輕一些。」
「兩萬?」 何彬點頭:「兩萬,昨天遼東軍趁夜襲營,不管是誰,也根本弄不清楚他們多少人,到今天天明,我軍已經敗了。」
「眼下,屬下只能是收攏殘部,然後先撤出登州,然後據萊州城而守,萊州城在登州正西,只要守住萊州城,就能把這些叛軍,困在登州府一地。」
見羅章猶豫不決,何彬繼續說道:「中丞您現在還看不明白嗎?我們這些地方軍,如果還想跟遼東軍打野戰,那就是送死,不管多少人,都不是他們的對手。」
「只有守城,或許可以攔住他們!」
羅中丞深呼吸了一口氣,低聲問道:「守萊州,你守得住嗎?」
「屬下不知道。」
何彬苦笑了一聲:「如果長時間守,大概是守不住的,只能是堅守城池,等待朝廷的援兵,山東毗鄰直隸,按照道理來說,朝廷禁軍趕來,至多也就是十天半個月的事情。」
羅章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那…報三萬?」
何彬微微搖頭:「遼東軍總共,也就幾萬人,不可能這麼快都坐船運來,報三萬恐怕內閣的閣老們都不會信,就說昨夜有兩萬叛軍襲營,至於登州城裡有多少叛軍留守…」
「就說不知道。」
「好。」
羅中丞不通兵事,聽何彬這麼說,也是一咬牙,沉聲道:「那咱們各自上書,送上去之前…」 「你須得給我先看一看。」
何彬連忙低頭:「屬下明白,屬下明白。」
「屬下的身家性命,都系在中丞您的身上了!」
羅撫悶哼了一聲,突然看向門口,低聲呢喃:「你說陛下…」
「沒事殺陳煥幹什麼?」
何彬聞言嚇了一跳,隨即苦笑道:「屬下哪裡知道這些…」
羅中丞收回目光,喃喃道:「他說要清君側,又是要清誰呢…」
…………
京城。
山東的軍情,被六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城,兩地的距離其實也就是六百里左右,也就是說,陳清大破登州的第二天,消息就已經送到了內閣。
內閣幾位宰相看到了山東送來的情報,都是眉頭大皺。
幾個宰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甚至有些發懵,這種發懵不僅僅是因為遼東軍在山東摧枯拉朽。 事實上,遼東軍摧枯拉朽,反而是正常的,因為榆關之戰,朝野上下都已經見證了遼東的野戰能力。
地方軍,根本不可能是他們的對手。
讓宰相們發懵的是「清君側」三個字。
按照道理來說,打出這個名目,朝廷里該有一個或者幾個所謂的「奸臣」,這些奸臣蒙蔽聖聽,以至於皇帝做出種種昏聵惡事。
而這些所謂的奸臣,往往就是內閣成員。
而如今的內閣,擔這個罪名,就實在是有些冤枉了,因為到現在為止,朝廷的種種昏招,基本上都是小皇帝自己乾的。
孟相公看完了山東的奏報,自嘲一笑:「不知道陳子正,是要清我,還是要清趙相公。」
趙孟靜閉上眼睛,一聲長長的嘆息:「不過是尋個由頭罷了。」
儒家系統里,君主很難有什麼錯,即便有什麼錯,也是受人蒙蔽。
如果陳清不在大齊系統之內,是自己白手起家,有了今天的勢力,他當然可以直接噴皇帝,直接討伐皇帝。
但陳清是齊臣無誤,那就還是要多少接受這個規矩,把造反說得委婉一些。
畢竟直接說老子反了,不管什麼理由,都會讓後續統一天下的進程受阻,反正就是個旗號的問題,自然是什麼旗號好用,打什麼旗號。 趙相公神色複雜,許久之後他才看著孟大有,低眉道:「孟相,山東…」
「山東一定虛報了。」
孟相公很篤定地說道:「登州之戰,不可能有兩萬遼東軍,遼東那裡分不出這麼多兵力,建州那裡,他們都還在打!」
趙相公也默默點頭,他站了起來,嘆了口氣:「諸位,與我一同進宮面聖罷。」
孟相公跟著起身,一臉古怪:「趙相,你說陛下…會不會自己找幾個…君側?」
趙相公停住腳步,掃了一眼幾個閣臣,隨即大步朝外走去:「萬事有我。」
「大不了,我來當這個君側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