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9章 發酸的霉味
橘金色和暗灰色在他胸前相遇了。
不是融合,而是纏繞—兩種顏色在他的雙手之間形成了一個核桃大的螺旋形光球,光球內部橘金和暗灰涇渭分明卻又密不可分,像兩條糾纏在一起的蛇。
光球釋放出的能量波動讓他腳下的黑曜石表面開始微微震顫,細小的石粉從石面上剝離,懸浮起來,在光球的引力作用下緩緩旋轉。
楚陽看著這個仙魔螺旋,試圖維持它的穩定。
一息,兩息,三息在第四息的時候,灰霧的介導層出現了一個極小的裂縫,仙力和魔力在裂縫處直接接觸了。
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正面碰撞的瞬間,光球炸了。
爆炸的衝擊力把楚陽整個人往後掀飛,後背重重地撞在黑曜石壁上,撞得他眼前一黑0
碎石從石壁上嘩啦啦地掉下來,砸在他頭上和肩膀上。
他滑坐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雙手虎口震得發麻,手指微微發抖。
光球爆炸的地方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坑黑曜石上出現了一個淺坑,雖然只有拳頭大、半寸深,但這裡是孫悟空的拳頭都只能砸出白印子的黑曜石。
楚陽看著那個坑,笑了。
不是因為威力—這種程度的破壞力連三歲小孩都殺不死。
他笑是因為他找到了路。
這條路能走通,只是他還不會走。
「再來。」他站起來,重新伸出雙手。
在曬經台的同一個位置,他從天黑練到天亮,又從天亮練到天黑。
雙色光球炸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爆炸都在黑曜石上留下一個新的淺坑。
到了第七天,曬經台的邊緣被炸掉了拳頭大的一塊,斷面不是整齊的切口,而是被兩種力量反覆碾壓之後形成的不規則碎裂面。
到了第十四天,他開始在雙手之間加入灰霧,讓仙魔兩團力量穩定在小範圍內,他已經可以讓仙魔螺旋維持十幾息不炸了,右手和左手的平衡感越來越好。
到了第二十一天,楚陽的修煉進入了另一個階段。
他不再滿足於站在山頂搓光球,而是開始把仙魔之力融入身體動作中拳、掌、步法、匕首。
他發現在出拳的瞬間將仙力灌注拳面、魔力灌注肘部,仙力提供衝擊力,魔力提供穿透力,兩種力量在同一拳上疊加,打出去的力道不是仙力和魔力的簡單相加,而是乘積—一拳打在黑曜石上,黑曜石表面先是被仙力炸出一片裂紋,然後魔力順著裂紋滲透進去,把整塊石頭從內部瓦解。
這一拳的效果比他吞丹之前用匕首全力一擊還強。
他每天出拳三千次,每一拳都帶著仙魔雙力,每一次出拳都在嘗試找到仙力和魔力之間的最佳配比。
到了第二十五天,孫悟空發現了不對勁。
那天下午,孫悟空正帶著五隻妖骨猴子在平地上練身外化身。
石頭的分身術已經小有成效—它能變出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幻影,雖然幻影只能維持五息,但已經足夠在戰鬥中製造一瞬間的混亂。
石頭驕傲得很,每天練完了都要跑到水潭邊對著水面照半天,看看自己是不是比昨天更帥了。
孫悟空翹腿坐在他那塊大石頭上,手裡抓著一把松子,一邊剝殼一邊看石頭練功。
然後楚陽從後山走下來了。
他光著上身,褲子膝蓋以下被碎石磨得破破爛爛,赤腳踩在碎石坡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身體比二十五天前瘦了一圈一不是病態的瘦,是把多餘的脂肪全部燒掉之後留下的純粹精瘦,每一塊肌肉都貼在骨頭上,像一層被緊繃的皮革。
他的頭髮又變回銀白色了,但和吞丹時的亮銀不同,現在的銀白是帶著灰調的,像是月光被一層薄雲遮住之後的顏色。
他的右眼瞳孔里那圈暗紅色紋路又出現了,淡淡的,不仔細看看不到。
「孫悟空。」楚陽走到水潭邊。
「嗯?」孫悟空把一顆松子扔進嘴裡,「餓了?石頭去摘桃子」,「打我。」
孫悟空嚼松子的動作停了。
他把嘴裡的松子殼吐掉,歪著頭看著楚陽。
「你說什麼?」
「全力打我。」楚陽在水潭對面站定,雙腳分開,雙手自然垂在身側,「不要留手。」
孫悟空慢慢從石頭上站起來。
他看著楚陽的眼睛—左眼深褐,右眼淡金帶紅紋—兩隻眼睛都在看著他,瞳孔里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意思。
孫悟空咧嘴笑了一下,那個笑不是輕視,而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興奮感從嘴角漏了出來。
「你說的。」他把金箍棒從耳朵里抽出來,棒身在掌心裡變成手腕粗的鐵棍,「別後悔。」然後他出手了。
這一棒是全力。
孫悟空沒有試探,沒有留手,金箍棒上的金光亮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一棒身周圍的空間在高溫下扭曲變形,空氣發出尖銳的嘶鳴。
棒子從天而降,帶著足以把一座山峰砸成谷地的力量,朝楚陽頭頂落下去。
楚陽沒有躲。
他抬起右臂,用前臂外側去擋金箍棒。
不是用手掌接,不是用匕首擋,而是用前臂的側面那是尺骨的位置,手臂上最硬的骨頭。
仙力覆蓋在他的前臂上,形成了一層橘金色的護盾,而魔力從骨骼內部滲透出來,在尺骨表面鍍了一層暗灰色的膜。
兩種力量以臂骨為核心疊加在了一起。
金箍棒砸在他的前臂上。
金箍棒停下了它沒能再往下一寸。
一圈衝擊波從棒臂相擊的位置爆炸開來,朝四面八方擴散。
水潭的水面被衝擊波壓出了一個半球形的凹陷,瀑布底部的積水被震得往上倒噴了三尺高,碎石坡上的碎石全部被吹飛,砸在桃林樹幹上發出密集的撞擊聲。
孫悟空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著自己的金箍棒被楚陽的手臂穩穩地架住,像是看到了一條魚在天上飛。
然後楚陽動了。
他用左手撥開金箍棒,右手攥拳,從下往上朝孫悟空的下巴勾過去。
拳面上同時亮起仙力的橘金和魔力的暗灰,兩道光纏繞在他的拳頭上,形成了一個小型的仙魔螺旋。
孫悟空收棒回防,用棒身擋住楚陽的拳頭一—拳頭打在棒身上,孫悟空整個人被震得往後退了兩步。
不是主動退的,是被打的。
他的虎口發麻,金箍棒在手裡嗡嗡地顫抖。
楚陽沒有給他調整的時間。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一他出拳的速度比二十五天前快了不知道多少倍,每一拳都精準地打在金箍棒的同一個點上,逼得孫悟空只能被動格擋。
孫悟空越打越心驚楚陽的拳力在持續上升,每一次出拳都比上一拳重幾分。
他的呼吸隨著出拳的節奏變得極其均勻,一呼一吸之間,金丹的仙力和骨骼上的魔力被灰霧精準地調配到拳面上,配比越來越合理,力量越來越集中。
第二十一拳的時候,楚陽的拳頭終於突破了金箍棒的防守,直接打在了孫悟空的胸口上。
孫悟空後退了整整七步才穩住身形。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上那個拳印—拳印是雙色的,中心是仙力燒出的淺痕,邊緣是魔力侵蝕留下的暗灰色紋路。
拳印不深,但它是存在的。
全場安靜了。
石頭站在平地邊緣,嘴巴張得能塞進一整個桃子。
它身後的猴群全部停止了動作,那隻藍眼睛老猴子手裡的火石掉在地上都沒發覺。
獨眼老猴子站在猴群最前面,獨眼睜得溜圓,用爪子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然後把目光轉向孫悟空—那個被它當作「山」的存在—看著孫悟空胸口上的拳印,然後它的嘴慢慢咧開了。
石頭第一個反應過來。
它跑到楚陽面前,仰著頭看著楚陽,嘴裡吐出兩個字。
「贏了?」
楚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前臂上被金箍棒砸出了一道紅痕,皮膚腫了一點,但骨頭沒事。
他把手放下,看著還在低頭研究自己胸口拳印的孫悟空。
「沒贏。」楚陽說,「孫悟空被封著。
他只用了三成力。」
「四成。」孫悟空的聲音從對面飄過來,糾正了這個數字。
他終於把目光從自己胸口的拳印上移開了,抬起頭,看著楚陽。
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咧到了耳朵根。
「楚陽。」他說,「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水平嗎?」
「什麼水平?」
「俺認識的凡人里,沒有一個能接住俺四成力的一棒。」他走到楚陽面前,「在你吞丹之前,你連俺一成力的一棒都接不了。
二十多天—」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楚陽的肩膀,「你用了二十多天,從接不住一成力變成了能接住四成力還還手。」
楚陽活動了一下發麻的右臂,把前臂上那道紅痕揉散。
「還差得遠。」
「差什麼差。」孫悟空翻了個白眼,「你知不知道俺老孫修煉了多久才有現在的實力?雖然俺現在被封著,但四成力也不是誰都能接的。」
石頭在一旁用力點頭,雖然它可能只聽懂了不到一半。
孫悟空把手從楚陽肩膀上拿開,往後退了一步。
「西域那邊,」他說,「有幾個很厲害的傢伙。」
「有多厲害?」
「當年俺們師徒四人到了西域,和那邊的一些他們自稱為神,但不是中原仙佛體系里的那些神,是另外一個東西。」他的語氣難得地嚴肅起來,「俺打不過。」
「你被封著。」楚陽說。
「就算沒被封,也未必打得過。」孫悟空的語氣很平靜,「那個地方不一樣。
中原的仙佛講的是天道,講因果,講規矩。
但那些東西—不講這些。
它們的力量來源和我們完全不同,規則也不同。
陸遠洲的歸墟之術,切斷了天地靈氣就能讓人變凡人,但那些神不依賴天地靈氣,切斷靈氣對它們沒用,因為他們有自己的規則。」
楚陽沒有追問。
他走回到瀑布邊,彎腰捧水喝了一口。
水很涼,順著喉嚨流下去的時候,他能感覺到金丹在丹田裡緩慢地轉動著,像一個沉睡的太陽。
「我們什麼時候回去?」他放下手。
孫悟空倚著金箍棒,迎著傍晚的最後一縷餘暉看著楚陽的背影。
「你說了算。」
「那就快了。」楚陽站起來,用濕手把頭髮往後攏了攏。
夕陽在他身後沉進了海平面,最後一道金光消失在他的肩頭,將他的輪廓勾勒成一道瘦削而沉靜的剪影。
另一邊。
豬八戒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是得罪了瘟神。
不對他上輩子是天蓬元帥,得罪的是玉帝,被貶下凡投了豬胎。
那這輩子呢?這輩子他老老實實跟著師父去西天取經,一路上打妖怪、背行李、挨罵、挨餓、挨猴子欺負,好不容易修成正果成了淨壇使者,結果在西域那邊碰上了那些不講道理的所謂「神」想到這裡他就來氣,乾脆不想了。
但現在這個爛攤子,他覺得比西域那些神還讓他頭疼。
他坐在一張鋪著虎皮的大木椅上,屁股下面的虎皮不知道多少年沒曬過了,散發著一股讓人鼻子發酸的霉味。
木椅的扶手上雕著兩個獸頭,左邊那個缺了一隻耳朵,右邊那個掉了半顆牙,雕刻的手藝粗糙得像是一個喝醉了酒的樵夫拿斧子隨便砍出來的。
他面前的桌案上堆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幾塊發黑的銀子、一串斷了線的珠子、一把缺了口的腰刀、三顆不知是什麼動物的牙齒、還有半碗已經涼透了的野菜糊糊,糊糊的表面結了一層薄膜,薄膜上落了一隻蒼蠅,蒼蠅在裡面掙扎了兩下就不動了。
這就是他的山寨。
準確地說,是黑風洞。
洞口在一個鳥不拉屎的山溝溝里,洞裡面倒是挺大,四通八達,大洞套小洞,小洞連暗洞,暗洞通水洞,水洞下面還有個地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