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猛掙扎著,在醫護人員的攙扶下,從擔架上緩緩坐起來。
護士遞上止痛藥,他看了一眼,沒接。
那雙布滿老繭、沾著乾涸血跡的手,死死抓著擔架邊緣,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我以惡魔的身份活了太久,久到差點忘了自己是誰。」
趙猛在心裡對自己說。
這身皮,是時候該脫掉了。
汗水順著他額角滑落,流進眼角,又澀又辣。
那股刺痛感,反而讓他混沌的腦子更清醒。
周圍的村民們,從咒罵到驚疑,聲音此起彼伏。
還有婦孺的哭聲,這些聲音,每晚都鑽進他的夢裡。
祁同偉走到趙猛面前。
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當著所有人的面,當著林耀東那雙恨不得噴出火的眼睛,親手抓住了趙猛那件沾滿血跡的皮夾克領口。
然後——
猛地一撕!
「刺啦——!」
布料撕裂的聲音,在死寂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像一道閃電,劃破了所有人的心弦。
趙猛配合祁同偉的動作,微微挺起胸膛。
那件象徵著罪惡與偽裝的外衣,被徹底從身上褪下。
它從趙猛的肩頭滑落,掉在地上,露出裡面那件雖然褶皺、染血,卻依舊筆挺的——警襯!
那抹深沉的藏青色,胸口處那枚被血浸透卻依然閃亮的警徽,就這麼毫無徵兆地,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喧鬧的廣場,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連風聲都像是被掐斷了。
所有村民,所有被俘的毒販,所有維持秩序的幹警,都瞪大了眼睛。他們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短暫的寂靜之後,人群中爆發出海嘯般的驚呼!
「臥槽!他……他竟然是警察?!」一個年輕的毒販,嚇得直接坐倒在地。
「林耀東最信任的阿猛……是臥底?這……這怎麼可能!」
一個老村民,嘴巴張得老大,手裡的菸斗掉在地上都沒發現。
「怪不得!怪不得塔寨會敗得這麼慘!原來最鋒利的刀,早就插在自己心臟上了!」
有人恍然大悟,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
「輸得不冤,塔寨這次是真的一點都不冤!」
這些議論,就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了林耀東的耳朵,扎進了他的腦海。
他看著趙猛胸前那抹刺眼的藏青色,看著那枚他曾經無數次在噩夢中見過的警徽。
喉嚨里發出一陣「咯咯」的怪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脖子。
那種被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了最致命一刀的憤怒、屈辱、和徹底的崩塌感,讓他幾乎窒息。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驕傲,所有的自負,所有的算計,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曾經以為自己是塔寨的王,是南粵的土皇帝。可現在,他連一條狗都不如。
「啊——!」
林耀東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嘶吼。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著血沫。眼睛卻還死死地盯著趙猛,嘴裡模糊不清地重複著:「為什麼……為什麼……」
祁同偉沒有理會地上那條死狗。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地,為趙猛整理了一下那件染血的警襯領口。
他的動作很慢,很認真,像是完成一個神聖的儀式。
「辛苦了。」祁同偉的聲音很輕,只有身邊的趙猛能聽到。
趙猛的眼眶瞬間濕潤,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壓了下去。
祁同偉整理好趙猛的警襯,然後轉過身。
他面向所有塔寨村民,面向那些長槍短炮的鏡頭。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足以穿透人心、載入史冊的洪亮。
「他,趙猛。共和國警察!」
「他以血肉之軀,在毒窩裡蟄伏,為的就是今天!」
祁同偉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茫然的村民,掃過那些被俘的毒販,最後落在了林耀東身上。
他聲音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像是神祇在宣判:
「現在,我接他,回家!」
這簡單的五個字,像驚雷般炸響在塔寨上空。
所有的村民,所有的警察,所有的記者,在這一刻都沉默了。
他們看著祁同偉,看著趙猛,看著這個曾經的毒窩。
祁同偉的話,不僅僅是接趙猛回家,更是宣告了國家意志的勝利,宣告了正義的歸位。
林耀東躺在地上,他聽到了祁同偉的話。身體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徹底癱軟。
他知道,他徹底完了。他最後的牌,他最大的笑話,都被祁同偉當著所有人的面,撕得粉碎。
他曾經以為自己無所不能,能掌控一切。可現在,他才明白,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他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祁同偉的目光重新回到趙猛身上,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趙猛的肩膀。
「走吧,趙猛同志。回家。」
趙猛掙扎著想站起來,但傷勢讓他使不上力氣。祁同偉見狀,朝李響使了個眼色。
李響會意,立刻上前,和醫護人員一起,小心翼翼地扶起了趙猛。
「主任,我還能走。」趙猛聲音沙啞。
「不用逞強。」祁同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溫和。
「你的任務已經完成得很漂亮。剩下的,交給國家。」
趙猛聽著這話,鼻子發酸。他知道,祁同偉這是在給他最大的肯定。
在祁同偉和李響的攙扶下,趙猛一步一步,離開了祠堂廣場。每一步,都像走在光明的路上。
那些曾經咒罵他、厭惡他的村民,此刻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複雜。
有後悔,有敬畏,還有一絲絲,對未來的希望。
媒體的閃光燈亮成一片。記者們爭先恐後地記錄下這一幕。
他們知道,這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
「祁主任,請問您對趙猛同志的這次行動有何評價?」有記者大聲提問。
祁同偉停下腳步,轉過身。他看著鏡頭,聲音沉穩有力。
趙猛同志的行動,是共和國所有警察的縮影。他們不畏艱險,不懼犧牲,用生命捍衛法律的尊嚴,守護人民的安寧。
「他們是真正的英雄!」
他的話擲地有聲,傳遍了整個廣場。
所有在場的幹警,都挺直了腰杆。
他們為趙猛感到驕傲,也為自己是警察的一員感到自豪。
祁同偉再次看向趙猛,眼中帶著一絲深意。
「趙猛同志,你五年臥底,功勳卓著。組織上已經決定,為你申請一等功。同時,任命你為東山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
這個任命,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直接從臥底,跳到副支隊長!這晉升速度,簡直是火箭!
趙猛也愣住了,他沒想到祁同偉會當場宣布。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這是你應得的。」祁同偉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且,這只是一個開始。祁家看重的人,前途無量。」
這句話,祁同偉說得很輕,但李響聽到了,在場的省廳領導也聽到了。
他們心裡都清楚,祁同偉這話的分量,比任命本身還要重。
這意味著,趙猛從此以後,就是祁同偉的人了。有祁家在背後,他的前途,是真的不可限量。
祁同偉的目光,再次落到地上癱軟的林耀東身上。
「林耀東,你以為你掌控的是一個王國。」祁同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
「但實際上,你只是一個跳樑小丑。你所有的伎倆,在國家機器面前,不值一提。」
「你不是想知道為什麼嗎?」
祁同偉蹲下身,直視著林耀東那雙充滿怨恨的眼睛,「因為你從一開始,就選錯了對手。」
林耀東猛地咳嗽起來,血沫從嘴角溢出。他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祁同偉站起身,不再看他。
遠處,數架新聞採訪直升機的轟鳴聲由遠及近。長槍短炮的鏡頭,鎖定了這片廢墟。
全國的目光,此刻都匯聚於此。
祁同偉知道,塔寨的覆滅,將震動整個龍國。而趙猛的身份揭秘,更會成為一個傳奇。
他轉過身,對李響和幾位省廳領導說。
「後續的清剿工作,要確保萬無一失。所有涉案人員,一個都不能漏。所有被毒品侵害的受害者,都要得到妥善安置。」
「是!祁主任!」李響和領導們齊聲應道。
祁同偉的目光,投向了東山的地平線。
紅日徹底躍出,將整座塔寨村籠罩在一片輝煌的金光中。像是在融化所有的罪惡。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那裡有一條來自京城的簡訊。
「塔寨已平,下一步,開始切入京海。」
祁同偉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京海……高啟強……
他想,這場大戲,才剛剛拉開序幕。
就在這時,林耀東被兩名特戰隊員架著,準備押上囚車。他掙扎著,突然對著李響嘶吼起來:
「李響!你以為這樣就完了嗎?!你以為剷除了我,就能高枕無憂了嗎?!你知不知道,京城還有人,還有人……」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特戰隊員捂住了嘴巴,強行塞進了囚車。
李響臉色一變,他看向囚車遠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祁同偉的背影。
京城的人?
這個秘密,像一根刺,扎進了李響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