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村。
京海市郊三十公里,一個連公交車都不肯駛入的偏僻村落。
村口那塊褪了色的木牌,歪歪斜斜地立在碎石堆旁,上面「莽村歡迎您」的紅字早已被風雨剝蝕得看不清。
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因為一份規劃圖,忽然成了京海地下世界的火藥桶。
市政府批准的「京海東區綜合開發項目」,恰好把莽村圈進了征地範圍。
這塊地,就連京海的老牌大佬「泰叔」都啃過,崩了兩顆牙沒啃下來,如今卻落到了徐江的建築公司手裡。
三百畝良田,五十戶農房,只要拆掉,就能建起購物中心和高檔住宅。
徐江原本計劃用最低的成本擺平這些泥腿子,然後大賺一筆。
但他沒想到,這個破村的村支書李有田,是個又蠢又犟的老頑固。
莽村村委會,一間破舊的平房。
李有田坐在那張搖搖晃晃的木椅上,面前擺著幾張皺巴巴的補償文件,雙手緊緊攥著膝蓋。
他五十多歲,皮膚黢黑,臉上的皺紋像田埂一樣深。
他識字不多,但他知道,徐江給的這點錢,根本不夠村民們在城裡買房。
更不夠他兒子上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
「支書,咱們再等等吧,徐江那邊說了,不簽字就別想拿錢。」
村會計老張低聲勸道,他眼神躲閃,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恐懼。
「等?等到什麼時候?」
李有田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桌面的搪瓷杯跳起來,震出半圈茶水。
「我們莽村的地,憑什麼讓他徐江白拿?!」
「他昨天晚上又派人來砸了三戶人家的窗戶!老劉家的狗都被人打斷了腿!」
「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老張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李有田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幾個村民正蹲在田埂上抽菸,眼神空洞,臉上寫滿了絕望。
他們的莊稼已經荒了一大半,因為誰都知道,這地馬上就要被推平。
但補償款遲遲不到位,他們連明天的生活費都不知道從哪裡來。
李有田攥緊了拳頭。
他不甘心。
他當了二十年村支書,從沒向任何人低過頭。
但這一次,他感覺到了一股從未有過的無力感。
徐江那個畜生,背後有人,有錢,有勢。
而他,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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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海市公安局,刑偵支隊辦公室。
祁同偉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材料。
這是他授意家族情報網,在徐江倒台後,重點監控其所有產業異動,由專人整理後送來的報告。
而「莽村」,是所有異動信息里,反應最激烈的一個點。
他翻開材料,快速瀏覽。
拆遷補償糾紛。
徐江的建築公司。
村民多次上訪。
基層派出所無力調解。
他放下材料,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徐江剛被他送進局子,還沒來得及走司法程序,外面他的勢力就開始蠢蠢欲動。
這些人以為,只要徐江不死,他們就能繼續橫行。
祁同偉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
既然如此,那就再添一把火。
讓這些人徹底明白,徐江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把高啟強叫過來。」
「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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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市局後門的安全屋。
高啟強推門而入,他穿著一身嶄新的休閒裝,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臉上的表情比之前更加沉穩。
徐江倒台後,他沒有忙著慶祝,而是按照祁同偉的指示,繼續低調行事。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同偉哥。」
高啟強恭敬地點頭。
祁同偉沒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然後,他將那份材料推到高啟強面前。
「看看。」
高啟強接過材料,認真閱讀。
幾分鐘後,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同偉哥,這是……莽村的拆遷糾紛?」
「徐江的項目。」
祁同偉淡淡地說,手指在桌上輕敲。
「他雖然進去了,但他的勢力還在。他手下那些人,現在正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想要保住這塊肥肉。」
高啟強瞬間明白了。
「同偉哥,您是想讓我……」
「我要你以'商業顧問'的身份,介入莽村的拆遷談判。」
祁同偉打斷了他,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高啟強的心裡。
「莽村這塊肥肉,徐江吃不下。」
「你,去幫李有田,攪渾這潭水。」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高啟強的眼睛裡,仿佛能看透他心底最深的野望。
「我要讓徐江的人知道,他們的好日子到頭了。」
「更要讓京海的人看到,誰才是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
高啟強渾身一震。
他瞬間理解了祁同偉的深意。
這不僅僅是為了攪局,更是為了收網。
徐江倒台後,京海地下世界出現了權力真空。
誰能填補這個空缺,誰就能成為新的地下之王。
而祁同偉,是在為他鋪路。
「我明白了。」
高啟強深吸一口氣,眼中燃起一團火。
「同偉哥,您放心,這件事我一定辦妥。」
「別急。」
祁同偉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扔在桌上。
「這裡面是徐江和莽村項目的所有內幕資料。」
「他壓低補償款的手段,他背後的利益鏈條,還有他和某些官員的勾結證據。」
「你拿著這些,去找李有田。」
「讓他知道,你不是來騙他的,而是真的能幫他。」
高啟強接過文件袋,手微微顫抖。
這些資料,每一份都是致命的。
祁同偉掌握的信息,遠比他想像的更深。
「還有。」
祁同偉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高啟強。
「徐江的手下里,有個叫老周的,是他在莽村項目的負責人。」
「這個人很狡猾,但也很貪。」
「我要你找機會接觸他,給他畫個餅,讓他以為你能保住他的利益。」
「然後,在關鍵時刻,讓他反水。」
**高啟強感覺自己的後背滲出了冷汗。**
這一招,太狠了。
不僅要攪亂徐江的勢力,還要從內部瓦解他們。
「我記住了。」
高啟強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同偉哥,我這就去辦。」
祁同偉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高啟強轉身離開。
房間裡只剩下祁同偉一個人。
他看著窗外的京海市區,高樓大廈林立,車水馬龍。
這座城市,每天都在發生無數的明爭暗鬥。
而他,站在最高處,俯瞰一切。
莽村,只是他這盤棋上的一顆小棋子。
但正是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棋子,才能構成真正牢不可破的棋局。
.....
與此同時,刑偵支隊另一間辦公室。
安欣正在整理案件卷宗。
徐江的案子已經移交檢察院,但他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高啟強這個人,從頭到尾都表現得太完美了。
他在碼頭被脅迫,在除夕夜擋槍,每一次都恰好站在道德制高點上。
這種巧合,讓安欣越想越不安。
「安欣。」
曹闖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剛接到派出所的報告,莽村那邊又出事了。」
「徐江的人昨晚去砸了幾戶村民的房子,村支書李有田今天一早來局裡報案,說要告徐江的建築公司。」
安欣皺起眉頭。
「徐江都進去了,他手下的人還敢這麼囂張?」
「樹倒猢猻散,這些人正急著保住自己的利益呢。」
曹闖嘆了口氣。
「你有空去莽村看看吧,別讓事態擴大。」
安欣點點頭,拿起外套。
他心裡隱隱有種預感。
莽村這件事,可能會成為打開某些謎團的鑰匙。
他走出辦公室,正好看到高啟強從安全屋方向走出來。
兩人對視了一眼。
高啟強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點頭致意。
安欣也點了點頭,但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高啟強那雙嶄新的皮鞋上。
他記得,上次見他時,他穿的還是一雙沾滿魚腥味的舊膠鞋。
這個男人,到底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