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兩份蓋著漢東省委鮮紅印章的紅頭文件,以八百里加急的姿態,雪片般飛向下轄的每一個地市、省直機關。
《關於成立漢東省政法系統教育整頓臨時領導小組的通知》。
《關於成立京州市經濟社會秩序重建臨時工作組的通知》。
任命,高育良為省委特別顧問,兼任整頓小組組長。
任命,李達康為京州市委副書記,兼任重建工作組組長。
消息傳出,整個漢東官場,再次地動山搖。
無數人將這兩份文件翻來覆去地看,每一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但連在一起,卻又感覺如此魔幻。
高育良?那個漢東大學的學者?
李達康?那個在林城橫衝直撞的刺頭?
臨時小組?
這組合,這授權,這操作,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政治想像。
無數電話在私下裡瘋狂撥打,無數人在交換著彼此的震驚與不解。
但所有人都敏銳地嗅到了一股氣息。
漢東的天,要變了。
漢東大學,那間十年未變的書齋式辦公室里。
高育良握著組織部打來的正式通知電話,聽筒里公式化的女聲說著祝賀的話,他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久久無語。
他看著窗外,法學院的林蔭道上,一張張年輕的面孔來來往往,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他曾是他們中的一員,也曾是他們的引路人。
他這一生都在象牙塔里研究權力,剖析權力,解構權力。
如今,那曾被他反覆觀察的東西,真的砸在了他的頭上。
可他卻感覺,自己成了那個年輕人棋盤上,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與此同時,數百公里外,林城下屬的一個國家級貧困縣。
崎嶇的山路上,一輛顛簸的吉普車裡,李達康剛剛結束對一個扶貧項目的現場調研。
衛星電話響起,信號斷斷續續。
聽完省委組織部幹部的任命通知後,他沒有任何客套話,甚至連一句「謝謝」都沒有。
「收到。」
兩個字,乾脆利落,隨後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開車的秘書從後視鏡里,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這位新上任的京州市委副書記。
他看到,李達康那雙總是燃燒著火焰的眼睛裡,此刻亮得嚇人。
那是一種餓了太久的狼,終於看到了獵物的光。
他終於有了一片可以讓他肆意揮舞鐵錘的戰場。
當晚,綠藤市,督導組駐地。
祁同偉的私人手機,在寂靜的房間裡接連響了兩次。
第一個電話,來自漢東大學。
是高育良。
他的措辭很複雜,既有壓抑不住的激動,又有身為師長的矜持,更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試探。
「同偉……不,祁組長。」
他迅速改了口。
「我教了一輩子法學,自認為看透了規則。但今天,你給我上了一課。」
「大恩不言謝。這三個月,我高育良,一定為你,為省委,交出一份滿意的答卷。」
祁同偉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老師,我相信您的風骨與才能。」
第二個電話,幾乎是掐著點打進來的。
是李達康。
電話一接通,那股子獨有的,乾脆利落的鐵腕風格就撲面而來。
「祁廳長,我李達康不輕易欠人情。」
他的話簡短有力,每個字都砸在實處。
「京州那個號稱『市容黑疤』的城中村,幾任書記市長都啃不動,我明天就去把它推平!這個見面禮,你還滿意嗎?」
「這個人情,我記下了。三個月,你看我怎麼把京州的天,給它整個翻過來!」
掛斷電話,祁同偉走到書房牆上那副巨大的漢東省地圖前。
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個地市的行政區劃與經濟數據。
他從抽屜里,拿出兩枚特製的,帶著磁性的紅色小旗。
一枚旗上,用篆體刻著一個「高」字。
他抬起手,將這枚旗,穩穩地插在了省會漢東市的地理位置上。
另一枚旗上,刻著一個「李」字。
他的手指移動,將這第二枚旗,重重地按在了京州市的版圖之上。
他沒有就此停下,而是拿起一支紅色的記號筆,以漢東市為起點,劃出一道筆直的線,連接到京州市。
兩枚紅旗,一南一北,遙相呼應,仿佛兩顆釘子,將整個漢東的未來格局,牢牢釘死。
幾乎在同一時間,漢東省內部官場也徹底炸鍋。
「臥槽!神操作!撬動了整個漢東的權力格局!這手腕絕了!」
「現在是『祁門』!以趙書記為名,以祁同偉為實的新聯盟誕生了!」
「錢天立這回臉都被打腫了,常委會上公然挑戰權威,下場就是被邊緣化到退休,活該!」
「這已經不是權術了,這是陽謀!他把一切都擺在檯面上,讓你眼睜睜看著他布局,你卻無能為力,只能跪下唱征服!」
「我既恐懼又期待,這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到底會把漢東帶向何方?」
就在這時,祁同偉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簡訊。
發信人,是遠在京城,那個他最敬重的人——爺爺,祁明峰。
簡訊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圖片。
點開,是一幅剛剛寫就的書法作品。
白宣之上,墨跡淋漓,四個大字蒼勁有力,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落子無悔。
祁同偉看著那四個字,一向冷峻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發自內心的,快意的笑意。
他仿佛能看到爺爺在書房裡,挽起袖口,揮毫潑墨的場景。
那是一位從屍山血海中走出的紅色教父,對自己孫子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所展現出的果決與霸氣的最高認可。
爺爺,您用一生為我鋪就了通天大道。
如今,孫兒我終於親手在這漢東棋盤上,落下了奠定乾坤的兩子!
高育良為經,李達康為緯,我當執此經緯,織出我祁家百年不墜的錦繡江山!
這只是開始。
漢東是我的,未來,整個龍國都將聽到我的聲音!
他的視線,從地圖上那兩面迎風招展的紅旗上移開。
緩緩地,落在了地圖東南角,一個此前毫不起眼的地級市上。
呂州市。
【他的手指,從漢東與京州那條紅線的中心點出發,再次劃出一條線,精準地指向呂州,形成一個鋒銳的等腰三角形。】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那個名字上,喃喃自語。
「棋盤已經布好,棋子也已就位。」
「那麼,下一場好戲,該從哪裡開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