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交易和信任
古田五郎完全不值得信任。
這個結論在四季透心中很快成型。
兩人之間，哪有什麼深厚的交情或可靠的信任基礎？
他和他，說到底不過是見過寥寥數面的關係。
先是八巡家的調查可能涉及姐姐，兩人才有的聯繫。
那時候古田嘴上說著幫查，但至今為止，他連結果都沒給。
現在，卻想從自己這裡套取情報。
一個見過兩三次面的人，憑什麼要求自己坦誠？
去背叛自前和自己共享秘密的春宮陽華？
一個中年大叔就別來套交情了。
四季透在心中吐槽。
面上，他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歉意和無奈的笑容，搖了搖頭：「古田警官，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什麼春宮家的大動作————
我只是個普通人，頂多算是個運氣好點、被大小姐看上的普通人。這些事情，離我太遠了。」
他主動拿起桌上的帳單，語氣誠懇：「這頓飯，還是讓我來請吧，沒能幫上你的忙，反而讓你破費，實在不好意思。」
古田五郎那雙略顯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透。
他慢慢端起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真的希望是這樣啊，四季君。」他緩緩說道，語氣意味深長，「不過，我覺得我們兩個之間，或許可以更坦誠一點。
畢竟，東京這片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些人，有些事，繞來繞去，最後總會碰到一起。」
他頓了頓，像是閒聊般提起：「我在想，那個神秘的殺手應該不會再出現了吧？幹完這一票，就該遠走高飛了，對吧？」
「什麼神秘的殺手？」四季透繼續裝傻，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茫然。
「就是那個幹掉池田龍二的傢伙。」古田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剖析感，「快，狠，准。一擊斃命，現場處理得乾乾淨淨。
我幹了這麼多年警察，見過不少狠角色，但這麼冷靜的殺手不多見。
他甚至故意把兇器留在了現場，像是在挑釁，又像是篤定我們查不出什麼。」他觀察著四季透的表情，「可惜，他確實很謹慎，刀柄上什麼都沒留下，雨水也幫了大忙。」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四季透臉上：「對了，四季君，看你身形挺挺拔的，平時有鍛鍊吧？身手怎麼樣？」
四季透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被冒犯的無奈：「聽古田警官這話，是在懷疑我就是那個神秘殺手？這玩笑可開大了。」
他攤開手，「我怎麼可能是那種人呢？你也說了，那是個專業殺手，我哪有那個本事。」
「是嗎？」古田不置可否，「可我覺得，你看起來不像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剛才我拍你肩膀的時候，能感覺到你肌肉的緊實度和反應速度，可不是普通上班族或者養尊處優的大少爺該有的。」
他指的是之前拍肩時那一下試探。
四季透心中微凜，這老警察的觀察力和直覺果然敏銳。
他面上不動聲色，自嘲道：「那可能是你搞錯了。身為一個吃軟飯的，總得有點拿得出手的本錢吧？
相貌是天生的，身體可是要靠後天維持。不好好鍛鍊，怎麼伺候好我們家那位挑剔的大小姐？這大概是我唯一能努力的方向了。」
「真的嗎？」古田明顯不信，眼神更加銳利，「那我們找個地方切磋一下？不動真格，就比劃比劃，讓我看看四季君的鍛鍊成果？」
「別，我可不想打架。」四季透立刻擺手拒絕，「你再說，我就該走了。」
古田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有些沉重，有些疲憊。「我不管是不是你，四季君。」
他語氣一變，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警告，「我真的不希望再看到這種事情發生了，我不想東京變得太亂了，能過上安穩日子，對誰都好。」
四季透眉毛微挑：「看來古田警官，心裡還是認定了是我啊。」
「怎麼會。」古田立刻否認，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口吻，「沒有證據的事情，我們警方絕不會亂說，更不會胡亂指控。」
兩人打著哈哈，氣氛卻比剛才更加微妙。
這個看起來頹廢、得過且過的中年大叔，比他預想的要敏銳和難纏得多。
現在的他不僅懷疑到了自己頭上，甚至可能已經將池田的死與春宮陽華的計劃聯繫了起來。
古田似乎看出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訝異，自嘲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煙盒又抽出一根，這次點燃了，深深吸了一口。
「你別看我這樣子，」他吐著煙圈，聲音有些飄忽，「我年輕的時候，也是警校的佼佼者，跆拳道黑帶，槍法在課里也是排得上號的。只不過歲月不饒人啊，現在，我就只是個想混日子、等退休的中年大叔罷了。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老婆沒有，孩子更沒有。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所以啊，我只想過點安穩日子，平平安安熬到領養老金的那天。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四季透聽出了他話里的弦外之音。
這既是警告別把事情鬧大，波及到他想要的安穩；
也是一種變相的交易請求，只要不影響他的平靜，他或許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古田警官這是想幹什麼？」四季透試探著問。
「就當是幫我帶個話給春宮大小姐吧。」古田終於說出了部分真實意圖，「有些事，適可而止。東京的水已經很渾了，別再攪和得更亂，而且不要牽扯到不該牽扯的人。」
他特意強調了最後一句。
「不該牽扯的人？」四季透心念電轉，「春野麗子檢察官？」
古田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菸灰掉落在桌面上。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深深看了四季透一眼：「總之拜託了，請務必轉告。」
「好，我會跟她說的。」四季透答應下來。
「這樣就好。」古田像是鬆了口氣，隨即又像是漫不經心說了一句，「看來，真的不是你乾的。」
聽到這話，四季透有些明白，這是交易，他不會再對這個兇手追查下去。
所以，春宮陽華不能讓春野麗子捲入這場鬥爭中。
四季透點了點頭：「古田警官，沒想到你是這麼深情的男人。」
古田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嘈雜的小店裡顯得有些突兀，引來旁邊幾桌警察的側目。
他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抹了抹眼角並不存在的淚花，看著四季透，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東西。
「沒想到，四季君會說這話，你居然是那種會愛惜女人的男人。」他意味深長地說，「看來，春宮陽華那個女人，真是有福氣啊。明明是個那麼不溫柔、掌控欲強到可怕的女人，居然能找到像你這樣的男人。」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四季透嘴硬。
「我很了解那個女人的本性。」古田收斂了笑容，語氣平靜下來，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瞭然，「強勢，驕傲，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而且內心缺乏安全感。所以，四季君，跟在她身邊，很辛苦吧？」
四季透直接選擇沉默。
「是我說多了。」古田擺擺手，接著就不由分說地走向櫃檯。「這頓還是我請。這點錢我還出得起。畢竟，單身的中年男人，最不缺的可能就是這點閒錢了。」
四季透看著他付錢的背影，沒有再爭。
他坐在原地，看著盤中剩下的小半塊已經涼透、顯得油膩膩的豬排，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東西本來就不算好吃，他的嘴又被秋月文養刁了。
再說，還和這個古田進行一場交易。
他開始有點後悔來吃這頓飯了。
果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四季君，吃完了？味道還合胃口嗎？」古田付完錢回來，隨口問道。
「還行吧。」四季透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吃不下，我只能浪費。」
古田哈哈一笑：「浪費食物可不好。不過確實，這家的豬排飯吃了十幾年，味道是有點一成不變了。下次帶你去吃點更好的。」
「我可不想再和你吃飯了。」四季透直接拒絕：「每次都沒什麼好事情。」
「放心吧，四季君。」古田拍了拍他的胳膊，這次動作自然了許多，「儘管把我的話帶給春宮大小姐。反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她肯定知道我知道。」
他搖了搖頭，擺擺手，示意四季透可以走了，自己則轉身走向店裡的衛生間方向。
四季透不再停留，快步走出小店。
他坐進自己的車裡，沒有立刻發動，而是靠在椅背上，閉眼思考了片刻。
然後，他拿出手機，撥通了春宮陽華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起，那邊傳來她清晰而略帶一絲倦意的聲音，背景很安靜：「餵？這個時間找我，有事？」
「你在哪裡？我想過去找你。」四季透直接說。
「公司，你應該知道地址吧？」春宮陽華似乎有些意外，但沒多問。
「知道。」四季透掛了電話，發動引擎，黑色的邁巴赫無聲地滑入車流。
春宮集團東京本部大樓，位於寸土寸金的中心商務區，是一棟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摩天大廈。
四季透將車停在地下車庫的專屬車位，通過直達頂層的專屬電梯，一路無聲而快速地上升。
電梯門打開，是裝修極簡卻處處透著奢華和壓迫感的頂層行政區域。
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
他走到盡頭那扇厚重的雙開木門前，輕輕敲了敲。
「進來。」春宮陽華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推門進去，是一間視野極其開闊的辦公室。
整面牆的落地窗外，是東京的景色。
辦公室內部是冷硬的現代風格，黑白灰為主色調，巨大的辦公桌後，春宮陽華正埋首於一堆文件之中。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套裙，長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
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正在審閱一份厚厚的合同，神情專注，完全是一副商業女強人的模樣。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是四季透。
她放下手中的金筆，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那份工作時的凌厲氣勢稍稍收斂了一些，但眼神依舊銳利。
「發生什麼事了？這麼急著找我。」春宮陽華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皮椅里，示意四季透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四季透在她對面坐下，沒有繞圈子：「我剛才見了古田五郎。」
春宮陽華微微挑眉，似乎並不特別驚訝：「哦？那個老警察？他說什麼了？」
「他看出來池田的事有蹊蹺，而且懷疑到了我頭上。」四季透言簡意賅，「雖然沒有證據，但他很肯定。」
春宮陽華有些不意外，輕輕笑了笑：「這個古田，嗅覺還是這麼靈敏。」
她頓了頓，「然後呢？他威脅你了？還是想交換什麼？」
「他說，他不希望再發生類似的事情，東京需要安穩。」四季透複述道，「他還特意強調，不要牽扯到春野麗子檢察官。」
聽到春野麗子的名字，春宮陽華眼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有懷念，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歉意，但更多的是冰冷和決斷。
「他還是放不下。」她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不過，他多慮了。麗子那邊，我自然不會動。
她是我重要的合作夥伴和保險。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做那種自斷臂膀的蠢事。」
「看這樣子，你是一點都不擔心計劃暴露？」四季透問。
「擔心？」春宮陽華失笑，搖了搖頭，「這本來就是陽謀。除掉池田，敲打他背後的人，展示肌肉，同時引蛇出洞。
我那位雲齋叔父，只要不傻，自然能看出來是我的手筆。
可他還是會有所動作，因為這是利益之爭，是立場問題，無關對錯，也無關是否看破0
陽謀之所以難防，就是因為它擺在明面上，你卻不得不接招。」
說著，春宮陽華看著四季透，眼神中帶著一絲暖意：「你急急忙忙跑來告訴我這些，是在擔心我？還是擔心你自己被牽連？」
四季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問道：「這有什麼區別嗎？」
「當然有了。」春宮陽華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四季透面前，微微俯身，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將他困在自己和椅子之間：「因為，我的丈夫開始關心我，我們兩個距離好像又近了一點。」
「我只是不想犯錯而已。」四季透別開臉。
「犯錯就該罰。」春宮陽華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惡作劇得逞般的得意，「過來，陪我工作。」
「我又不懂你們這些商業上的東西。」四季透皺眉。
「我教你啊。」春宮陽華直起身，拉著他走向旁邊的一組沙發和矮几，那裡也堆著一些文件和報表。
「你確定要學？」四季透直接問：「你就不怕我背叛你。」
「不怕，萬一我哪天出了事，或者懷孕生孩子去了，這攤子事情，你總得能幫我管一管吧？我只會相信你。」
這份信任讓四季透驚了一下：「我感覺你這是在刷我的好感度。」
「就當是吧，再說關於商業、投資、管理的東西，多看看，多學學，沒壞處。」春宮陽華將一份關於某個新興科技公司投資評估的報告塞到他手裡，「我相信以你的學習能力，應該不難做到。」
「對了，」春宮陽華坐回自己的辦公椅，重新拿起筆，像是隨口提起，「過幾天有個內部的高層會議，我要把你正式介紹給他們認識一下。我丈夫的名分，在外面都已經坐實了，內部總要知道一下。」
四季透看著她：「你就不怕我被權力迷了眼？」
「權力？你想要什麼？美人還是金錢。」
還沒等四季透回答，春宮陽華嗤笑一聲：「美人？有我和冬雪————還有你那個前女友美嗎？至於金錢————」
她嘆了口氣，「還記得我給你那張卡嗎，那是我的副卡，裡面的額度，應該夠你揮霍一輩子了。」
我這是還沒結婚，就已經分了財產？
四季透有些不服氣：「那地位吶！」
「地位？」春宮陽華更加驚訝：「你不是最喜歡在下面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