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覺得自己帶兵不差,在撤退狀態下還能維持士氣已經很難得了。
可跟對面的這些人一比,他覺著自己差得不是一點半點。
那些共軍士兵好像根本不把命當回事,裝彈、瞄準、扣扳機,一遍一遍重複。
就在這時候,後方的遠處傳來了一連串沉悶而猛烈的爆炸聲。
那是山炮和野戰炮的混合轟擊,中間還夾著迫擊炮急促的尖嘯。
炮彈落地時的閃光隔幾秒亮一次,把後方的夜空映成一片橘紅色的跳蕩。
邱行湘猛地轉過身去,望向那片被炮火照亮的雲層下緣。
他對著參謀長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意外。
「沒想到他們的速度竟然這麼快,已經咬上來了。」
那是徐彪的部隊,經過晝夜不停的急行軍,從側後兜了過來。
他們沒有跟整編第七師正面硬拼,而是繞了一條山裡的獵道斜插進來。
那支部隊順著乾涸的溪谷運動,繞過了第七師布下的雷區和機槍巢。
到後半夜的時候他們已經出現在邱行湘後翼不到三公里的地方。
參謀長的臉色在暗處看不清,但聲音緊了很多。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分散突圍?」
「似乎也只有這種辦法才能夠完全擺脫敵軍,並且保存一定的有生力量了。」
他剛從前線回來,知道正面的共軍防線不是一兩天能砸穿的。
那些陣地上的人根本不怕死,一個連百十號人打光了陣地才算丟。
邱行湘聽著前前後後的槍炮聲,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他沉默了一小會兒,最終開了口。
「分散突圍,也只能分散突圍了。」
他低頭看了看腕錶上的夜光指針,定在凌晨兩點。
四個小時後開始散開,每支部隊朝著各自選定的方向突出去。
大部分往南,也有幾支向東和向西拐,用來牽扯追兵的注意力。
邱行湘清楚,這麼一散,很多部隊可能再也湊不齊了。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徐彪的部隊抵達預定位置後沒有歇腳,直接擺開陣勢壓了上去。
機槍手把彈鏈掛好,步槍手把槍栓拉開推上去。
可當他們衝上第一道國軍外圍陣地時,上面已經空了。
塹壕里丟著幾頂鋼盔,土台上還擱著卷好的毯子,人早就沒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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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彪愣了一瞬,馬上罵了句粗話,命令各連立即分散追擊。
最讓他的心疼的是,為了方才的進攻準備,他可是向國軍陣地砸了不少炮彈呢。
結果這群傢伙,竟然當了逃兵,沒有和他們繼續打。
也難怪徐彪要爆粗口了。
多支連隊沿著不同的溝谷往南插過去,打火把照著腳下的路。
他們必須在天亮之前咬住國軍主力的尾巴。
邱行湘帶著警衛團和另外幾個團的殘部,一起湧向南面的丘陵區。
他們踩著爛泥衝過一片水稻田,褲腿從膝蓋往下全被泥水浸透了。
翻過第一道土嶺的時候沒有任何抵抗,有人鬆了口氣。
可當警衛團全部進入第二道山谷時,兩側坡頂突然升起了三發照明彈。
慘白的光把谷底照得清清楚楚,連地上的碎石頭都帶著影子。
邱行湘心裡猛的一沉,他知道自己走進了伏擊圈。
照明彈還沒落下來,兩側坡頂的機槍就同時響了起來。
M1919重機槍的子彈帶著曳光,劃出一根根亮線交叉掃過谷底。
子彈打在岩石上濺出一串火星,砸在泥土裡噗噗地冒煙。
警衛團的士兵紛紛臥倒,有人架起湯姆遜衝鋒鎗朝坡頂還擊。
可仰射角度太差,子彈都啃在坡面的土層上,只刮掉一些浮泥。
對面的捷克式輕機槍居高臨下,點射又穩又准,每一發都追著人影打。
部署在兩側的解放軍只有兩個連,但他們提前選好了射擊位置。
每挺機槍旁邊都碼著好幾箱彈盤和備用槍管,火力持續性強。
警衛團雖然是邱行湘的精銳,可在撤退的時候把所有重武器都丟了。
迫擊炮和重機槍都扔在了路上,現在只剩步槍和幾挺輕機槍。
他們試著往坡頂沖了幾次,坡度太陡,腳踩在碎土上打滑。
每次衝到半腰就被密集的火力壓回來,留下幾具屍體滾落下去。
邱行湘趴在一塊大石頭背後,看著身邊一個接一個的人倒下。
他抓起步話機喊話,想聯絡附近的友軍過來支援。
回應的只有沙沙的電流聲,偶爾夾著一兩句斷斷續續的「被纏住了」。
有的部隊乾脆徹底沒了信號,步話機里只有一片空白的嘶響。
戰鬥拖到了後半夜,警衛團已經衝鋒了十幾次。
傷員越來越多,彈藥箱底都翻空了,每支步槍只剩下幾發子彈。
邱行湘自己那把手槍也只剩兩個彈匣。
黎明前,東邊的天際開始泛白,谷里的光線一點一點亮起來。
他抬頭看向兩側坡頂,發現共軍的火力點又多了一層。
天亮前又有兩個連的解放軍從側翼趕到,補齊了陣地上的空缺。
四個連的兵力把整個山谷的出口封得死死的,不留一絲縫隙。
邱行湘讓一小隊士兵往南面的溝口探路,剛露出頭就被一排子彈打了回來。
溝口那挺馬克沁重機槍的水冷套筒正冒著白汽,槍管還在慢慢轉動。
他才明白,對方不急不躁,就是要把他釘在這裡等主力到。
天亮以後,遠處陸續傳來零星的槍聲和喊話聲。
那是解放軍在收攏昨晚抓到的俘虜。
徐彪的部隊在後半夜逮住了不少潰散的國軍,有的鑽進死路只好繳械。
那些俘虜排成一列,雙手抱著後腦勺,沿著田埂慢慢往後面走。
邱行湘從望遠鏡里看到這一幕,手指在金屬筒上捏得發白。
他手下的警衛團還有幾百人,但斷水斷糧,傷員連繃帶都沒了。
有人因傷口發炎開始發燒,呻吟聲在谷底低低地蕩來蕩去。
正午時分,邱行湘把還能站著的軍官全叫到一起,開了最後一次會。
他決定把所有彈藥集中起來,做最後一次拚命的突擊。
兩百多人排成散兵線,哨聲一響便齊聲喊著沖向南面的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