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行湘去過他們的陣地,知道那裡的土層薄得連個貓耳洞都挖不透。
他閉上眼,後槽牙咬緊了菸嘴。
「我可以勸降他們,不過你需要保證他們每個人的人身安全。」
「你們殺我可以,但是不要動我的兵。」
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攥在掌心裡,菸頭摁在桌面上燙出一圈黑印。
徐彪看著他的動作,沒有阻攔,只是坐回摺疊椅里晃了晃。
他心裡覺得好笑,真有不怕死的,直接拔槍自殺就行。
除非邱行湘那把手槍是南部14式,自殺都費勁兒。
但這些念頭在徐彪腦子裡轉了一圈就沒了,他臉上換了一副正經的表情。
「邱長官,放心好啦,你有情,我們也有義啊。」
「我把話放在這兒,投降的所有軍官和士兵,都會得到基本的人身安全保障!」
他說著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帆布軍衣上沾的灰撲撲地飄起來一點。
邱行湘盯著徐彪的眼睛看了幾秒鐘,試圖從裡面找出欺騙的影子。
但那眼睛裡只有馬燈映出的兩點亮光,看不出深淺。
他覺得這個人的話不能全信,可現在也沒有別的籌碼。
邱行湘的視線從徐彪臉上移開,落在帳篷角落那部手搖發電機上。
這時候,一直靠在帳篷柱子旁邊的政委開口了,聲音不高,語調很平。
「這會兒可能又有不少整編第7師的弟兄們陣亡呢。」
邱行湘的脖頸僵了一下,他知道政委說的是實情。
後方陣地上每拖延一分鐘,整編第7師的士兵就多承受一次迫擊炮的齊射。
那些士兵的步槍彈已經不多了,彈藥箱底恐怕只剩薄薄一層。
即使他們拼光了,也改變不了任何局面,只是多添幾具屍體。
他想起那些年輕的面孔,有的才入伍半年,連棉衣的領子都沒縫好。
邱行湘把手裡被摁滅的菸頭丟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
「那好,我答應你們,但是我的條件,你們也不要忘記。」
他重新把雙手背到身後,腰板挺直了些,語調也恢復了穩當。
徐彪站起來,朝站在門口的通信兵揚了揚下巴。
通信兵立刻轉身跑出去,腳步聲在泥地上啪啪地遠去。
邱行湘站在那裡等著,耳根還留著一絲剛才跺腳時湧上來的熱。
他想著整編第7師的士兵,看到自己出現在陣前時,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那些人跟了他這麼久,大概從沒想過,會由他來下這個投降的命令。
邱行湘垂下眼皮,盯著自己靴子前端那塊蹭掉皮的鞋面。
鞋帶鬆了半截,他蹲下去重新繫緊,站起來的時候,外面傳來通信兵轉述命令的口哨聲,短促而清晰。
徐彪走到邱行湘旁邊,偏頭看了他一眼。
「走吧,邱長官,天不早了。」
「你早去一刻,你那些兄弟就少挨一刻的炮彈。」
邱行湘沒說話,邁步朝帳篷出口走去。
整編第七師的陣地位於一片連綿的黃土丘陵之間,戰壕沿著山脊線蜿蜒延伸。
士兵們蜷縮在單人掩體裡,步槍靠在胸牆邊緣,槍口朝外,準星對著前方那片被炮火翻過的開闊地。
幾處機槍掩體用原木和沙袋加固過,但頂部已經被炮彈炸塌了兩個角,露出的原木斷口還帶著燒焦的痕跡。
戰壕底部的泥土被反覆踩踏,已經變得硬實發黑,上面散落著彈殼和撕開的彈藥包裝紙。
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里瀰漫著硝煙和潮濕泥土混合的氣味。
袁同良站在指揮所的坑道口,手裡拿著那部已經失去聯絡的電話機,聽筒里只剩下持續的電流沙沙聲。
他用力搖晃了幾下搖柄,又對著話筒喊了幾聲,那邊依舊是一片死寂。
他放下電話,目光落在桌上那張被菸頭燙出好幾個洞的地圖上,表情像被凍住了一樣。
整編第七師被圍在這裡已經三天了,三天裡沒有收到過任何來自兵團司令部的命令。
他嘗試過所有波段和頻率,用盡了電台的備用電池,收到的只有靜默和雜音。
參謀長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開了口:
「師座,恐怕兵團那邊已經……」
他沒有把話說完,目光落在袁同良的後背上,等待著回應。
袁同良知道他想說什麼,其他幾個師的電台也全部失聯了,這不是短暫的技術故障能解釋的。
如果只是一兩個電台聯繫不上,還可以歸因於信號遮蔽或設備損壞。
可所有部隊的通訊同時中斷,而且持續了數個小時之久,那隻說明了一件事。
他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低聲說了一句:「就算這樣,我們也不能投降。」
「告訴弟兄們,天黑之後準備突圍,能衝出去多少算多少。」
他走到坑道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光,午後兩點的太陽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透下的光像隔著毛玻璃一樣發白。
他盤算了一下手頭的兵力和彈藥存量,還有大約四成的步槍子彈和不到三天的口糧。
突圍的成功率很低,但他覺得自己已經盡力了,邱行湘把最艱難的斷後任務交給了整編第七師,他不能在這個時候選擇放下武器。
就在他轉身準備回指揮所重新規劃突圍路線的時候,一名哨兵從戰壕那頭跑了過來。
哨兵的鋼盔歪著,呼吸急促,在袁同良面前立定報告:「師座,對面共軍派人過來勸降了。」
袁同良眉頭一緊,沉聲問:「來的是共軍的人還是我們自己人?」
「如果來的是國軍將領,直接斃掉,不能讓動搖軍心的消息傳開。」
「如果是共軍的政工人員,就告訴他我們絕不投降,讓他趁早死了這條心。」
哨兵猶豫了一下,喉結上下動了動,回答的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來的是總座,邱司令。」
袁同良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猛擊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了:「誰?你再說一遍?」
哨兵重複了一遍:「邱行湘總座,他穿著一件沒戴肩章的舊軍裝,身邊跟著兩個共軍戰士,站在我們前沿陣地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