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步兵沿著公路兩側列隊前進,行軍的速度不快不慢,每走兩個小時就停下來休息十五分鐘。
後勤車隊跟在後面,卡車的車廂里滿載著彈藥箱和汽油桶,車頂用偽裝網蓋住防止空中偵察。
另外還有兩個縱隊的兵力轉向東南方向,朝著宣城一線展開側翼攻擊。
預備隊也在陸續向前線移動,輪換已經連續作戰了將近十天的老部隊下來進行短暫的補充和恢復。
那些從火線上撤下來的戰士靠在卡車車廂里打盹,有人脫下靴子查看腳底磨出的水泡,有人低頭擦著槍管里的積炭。
湯恩伯的指揮部里,光線比平時暗了一些,一盞燈罩上積了灰的油燈擱在桌角。
他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幾份前線匯總來的情報,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波動。
邱行湘兵團的失聯已經持續好幾天了,他早就料到了那個結果,只是廣播裡確認了俘虜消息的時候還是讓他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把電報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按了兩下,然後抬頭看著站在對面的鄭參謀長。
鄭參謀長正在低頭翻看另一份文件,等他看完了才開口:「真沒想到,邱行湘居然沒有選擇殉國。」
「他不但自己投降了,還去勸降了整編第七師,這實在是讓人有些不好接受。」
湯恩伯擺了一下手,語氣並不嚴厲:「他盡力了,那種情況之下能做的選擇本來就不多。」
「投降也是一種選擇,說不上對錯,換作你我在那個位置上,也許也會做同樣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在參謀長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語氣平緩地補了一句:「你有舉槍自盡的勇氣嗎?」
鄭參謀長沉默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口。
湯恩伯也沒有追問,只是把目光從對方的臉上移開,重新落到了地圖上。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們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就不必去苛求別人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站起身來,走到地圖前面,用手掌在蕪湖和宣城之間的那片區域上拂了一下。
「接下來共軍的進攻重點肯定是這兩座城市,我們在這一帶的兵力還剩下多少?」
鄭參謀長翻了一下手邊的統計數據,回答得很快也很準確。
「蕪湖方向目前還有大約十萬人,編制還算完整,但其中有部分是新補充的壯丁。」
「宣城那邊少一些,不到六萬人,而且其中有將近三分之一是二線保安團改編過來的部隊。」
「那些部隊的武器裝備很差,重機槍和迫擊炮的缺額將近一半,士兵們大多沒有實戰經驗。」
湯恩伯聽到這些數字之後,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臉上的紋路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了。
從開戰到現在,他已經在這條防線上損失了超過二十萬人的兵力,這個速度遠遠超出了戰前的估算。
白崇禧那邊的處境比他還糟糕,需要面對的中原野戰軍和華東野戰軍加起來比他的對手多出將近一倍。
他沉吟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從上海方向抽調一部分部隊過來增援,儘快向蕪湖和宣城方向輸送。」
「同時南京的城防工事也要加快進度,光靠江防陣地是不夠的。」
他心裡很清楚,就算從上海調兵過來,那些部隊能不能在共軍抵達之前及時到位也是個問題。
就算到了位,能不能擋住同樣充滿疑問,畢竟邱行湘那十萬人一個星期就沒了。
他說完這些話之後,轉身看向鄭參謀長,對方點了點頭,快步走出去安排相關命令。
指揮部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炮聲在迴蕩。
蕪湖方向的城防指揮部設在一棟民國風格的三層磚樓里,窗外種著一排梧桐,葉子已經落了大半。
孫元良站在二樓窗邊,手裡拿著參謀長剛遞過來的敵情通報,目光沉靜地掃過那些數字。
他剛剛接任蕪湖警備總司令不久,麾下編列了大約十萬人,名義上看起來陣容整齊。
他合上文件,轉過身來看著身後的參謀長,語氣帶著他那種特有的從容。
「對面的共軍動作確實很快,邱行湘那十萬人已經徹底沒了,接下來就該輪到我們了。」
參謀長站在旁邊,聲音壓低了一些:「上峰的意思是讓我們儘量堅守一段時間。」
「上海那邊已經在抽調兵力,很快就會沿著鐵路線向宣城和蕪湖方向輸送過來。」
孫元良點了點頭,把文件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地圖上蕪湖外圍的那些交通節點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香菸叼在嘴上,劃火柴點燃,吸了一口。
煙霧從鼻孔里緩緩噴出來,在燈光下散成淡薄的灰色。
他清楚自己手裡這十萬人跟邱行湘的兵團比起來並不占優勢,而且對方剛打完了勝仗士氣正旺。
可眼下的局面已經不容他退縮,他所能做的只是在防線布置上多花些心思,把各部隊的駐防位置安排得更合理一些。
他把菸灰彈落在菸灰缸里,轉頭對參謀長說:
「讓各師抓緊時間構築第二道防線,不要只把兵力堆在第一線。」
「縱深拉得越寬越好,就算前面被突破了,後面還有空間可以周旋。」
參謀應了一聲,轉身出門去傳達命令,走廊里傳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孫元良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遠處蕪湖城外的田野和丘陵在暮色中逐漸模糊。
孫元良站在指揮部窗前,望著蕪湖城外灰濛濛的天際線。
他右手端著搪瓷杯,茶水早就涼透了,杯沿上結著一圈極淡的茶垢。
窗外幾棵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枯黃的葉片在風裡打著旋飄落到院子裡。
他垂下目光,看到自己右手指尖還在微微顫抖,那是上次從戰場逃出來之後落下的老毛病。
之前他帶領裝甲部隊跟林平安交手,那場仗敗得又快又徹底。
坦克連的謝爾曼坦克在平原上被反坦克火箭筒一排排擊穿,車體側面鋼板被聚能射流熔出邊緣焦黑的孔洞。
他當時坐在指揮車裡,看著前方那些燃燒的鋼鐵殘骸,唯一能做的就是下令轉向,踩死油門往後方狂奔。
從此以後,那種履帶在顛簸路面上發出的咚咚聲就一直留在他的耳朵里,偶爾夜裡會忽然響起來。
如今他手下又有了十萬人,可這十萬人跟當年那支裝甲部隊完全沒法比。
新兵占了將近一半,很多人連衝鋒鎗的點射都不會控制,一扣扳機就打光整個彈匣。
重機槍的備件奇缺,每挺槍只有一根備用槍管,連續射擊二十分鐘就得停下來等它冷卻。
他把搪瓷杯放在桌上,低頭看著自己撐著桌沿的雙手,皮膚鬆弛,指節有些發白。
他心裡清楚,以現在的局面,想守住蕪湖基本是不可能的,對面的共軍比他遇到過的所有對手都要強出一大截。
可軍令就擺在桌角,那份委座親自簽署的電報紙面還帶著摺痕,上面的措辭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何況校長能夠不計前嫌再次把他提拔起來,這份恩情他不能裝作看不見。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椅面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嘎,後背靠進去之後整個人像是陷進了某種沉重的沉默里。
可蕪湖真的能守得住嗎?他心裡的答案其實早就有了,只是不願意當面承認罷了。
在另一處指揮部里,林平安正站在牆壁前面那張巨大的作戰地圖旁邊。
煤油燈放在桌角,燈罩上擦得很乾淨,火苗穩定的光把地圖上的等高線照得清清楚楚。
他手裡捏著一支削尖的鉛筆,剛剛在蕪湖外圍畫完一圈虛線,那圈線正好將整座城市完全框在裡面。
「原本我還擔心蕪湖的國軍工事修得堅固,強攻的話會付出不小的傷亡。」
「現在看來情況比預想的要樂觀一些,守在這裡的是孫元良,此人打仗的本事確實稀鬆平常。」
他說完轉過身,把鉛筆放在桌面上,筆桿輕輕滾了一下停在一疊文件旁邊。
左明正坐在旁邊的行軍椅上,手中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接了一句。
「孫元良跑路的本事確實厲害,每次都能在最後一刻溜掉,但說到正面防禦,他就沒什麼可提的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黃埔出身的將領不都是能打仗的,這位就是個典型。」
李念蹲在門口削一根木棍,頭也沒抬地插了一句:「黃埔出身又怎麼了,又不是沒揍過。」
和尚王廣志正靠在牆邊擦他那支衝鋒鎗的槍管,通條從槍口穿進去又抽出來,布條上沾著黑色的火藥積碳。
他聽了李念的話,抬起頭來慢慢說:「別這麼說,咱們這邊也有不少黃埔出來的,打仗水平不低。」
林平安沒有加入這個討論,他用鉛筆頭輕輕敲了兩下地圖上蕪湖的輪廓,示意眾人把注意力拉回來。
「現在我們要做的不需要急著進攻,先把孫元良的部隊包圍起來就行了。」
「以我對這個人的了解,只要發現自己被圍住,他第一時間想的不會是組織反擊,而是怎麼跑。」
他的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已經多次驗證過的客觀事實,沒有任何誇大或貶低。
這場仗如果能以最小的代價把孫元良驅離蕪湖,那就沒有必要硬碰硬地逐街逐巷去爭奪每一棟樓。
圍住之後等他自己慌亂起來,等他自己做出那個拋棄部隊的決定,那比打一場惡戰划算得多。
甚至林平安並不打算真的抓住孫元良,留著這樣一位將領,對國軍的後續部署或許反倒是一種幫助。
他收回手指,將鉛筆重新拿起來,在圖紙上標出幾支部隊的推進方向和匯合點。
左明這時又開口了,語調認真了一些:「不過還是得小心,陰溝裡翻船的事情不少見。」
「咱們不能因為對手的弱點就放鬆警惕,該做的戰鬥準備一樣也不能少。」
林平安聽了點了點頭,把鉛筆放在圖紙旁邊,轉身對著在場的幾個指揮員說:「都聽見了。」
眾人齊聲應道,然後各自散去準備後續的部隊調動和行動方案。
銅陵方向的戰鬥結束之後,於淼的部隊因為連續作戰了太長時間,士兵們已經相當疲憊。
他們被安排留在銅陵地區休整補充,同時擔任預備隊,暫時不參與下一階段的攻勢。
擔任前鋒的是李念的警衛縱隊,這支隊伍裝備精良,每個步兵班都配了兩挺輕機槍,單兵攜帶的彈藥基數也比普通部隊高出三成。
負責迂迴穿插的是王廣志的102縱隊和趙龍的第一摩步縱隊,這兩支部隊機動性極強。
趙龍的縱隊全部配備了美制卡車和部分繳獲的裝甲車,可以快速在平原上機動數十公里。
他們在開戰之後將從側翼斜插到蕪湖和南京之間的通道上,切斷國軍向後的退路。
至於正面的警衛縱隊則會展開猛烈攻勢,把孫元良的注意力和兵力全部釘在蕪湖城郊。
另外還有一支部隊需要完成一次渡江登陸作戰,直接對蕪湖後方發動突襲,切斷蕪湖與南京之間的交通線。
執行這一任務的是吳忠奎的103縱隊,他們將在夜色的掩護下乘船渡江,在馬鞍山一線強行登陸。
只要登陸成功並守住那片陣地,蕪湖方向國軍的補給線就會被徹底鎖死,南京方向的援兵也無法南下。
到那時候,孫元良的部隊就會像一隻被塞住瓶口的瓶子,裡面的空氣一點點耗盡。
而那位坐在指揮部里端著涼茶的警備司令,大概很快就會收拾他的私人行李了。
作戰計劃確定之後,各部隊就迅速行動。
這次參與蕪湖正面進攻的警衛縱隊,是絕對的生力軍。
之前一直作為預備隊,但是事實上,作為整個遼東野戰軍的精銳部隊,不管是人員規模,還是裝備水平上,整個警衛縱隊都是第一等的,只是之前並未參與渡江作戰的大規模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