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正再進行。
歌舞昇平,觥籌交錯。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接受著百官和使臣的祝酒,龍顏大悅。
長孫皇后坐在他的身側,儀態萬方,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可她的餘光,卻一直落在不遠處的女兒身上。
長樂公主李麗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面前的山珍海味,幾乎未動。
她只是低著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攪動著碗裡的湯羹。
一張俏臉,沒什麼血色。
「麗質。」
趁著一曲舞畢的間隙,長孫皇后壓低了聲音。
「怎麼了?可是身體不舒服?」
長樂抬起頭,勉強笑了笑。
「沒有,母后,女兒很好。」
「你這孩子,有什麼心事都寫在臉上。」長孫皇后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對這門婚事,心裡還有疙瘩。」
「沖兒那孩子,雖然過去頑劣了些,但如今已脫胎換骨,成了我大唐的麒麟兒。他會待你好的。」
長樂公主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
她只是又低下了頭。
麒麟兒?
她想起前些日子,在宮中偶然聽到的,那些關於科舉舞弊的隻言片語。
那個本該是狀元,卻反出長安的寒門士子。
她再看向不遠處,那個被眾人簇擁,意氣風發的長孫沖。
她只覺得,那份榮耀,刺眼得很。
這場看似美滿的聯姻,像是一件華麗的袍子。
無人知曉,袍子下面,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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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的氣氛,被推向了頂點。
胡旋舞的舞姬旋出了殘影,西域的樂曲靡靡入耳。
金樽里盛滿了琥珀色的美酒。
李世民端坐於龍椅之上,紅光滿面,享受著這四海昇平,萬國來朝的無上榮光。
他舉起酒杯,向下首的群臣與使節示意。
「諸位,滿飲此杯!」
「為我大唐,賀!為這盛世,賀!」
山呼海嘯般的祝頌聲,幾乎要掀翻殿頂。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李世民的興致很高。
他看了一眼身旁端莊雍容的長孫皇后,一個念頭涌了上來。
江山穩固,四夷賓服,是時候,讓大唐的儲君,出來見見世面了。
「傳太子,李承乾。」
內侍尖細的嗓音,穿透了歌舞聲。
樂聲一停。
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了一下,齊刷刷地望向大殿的入口。
大唐的太子,未來的國君。
就連那些自視甚高的使臣,也收斂了神色,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一個身影,從側殿的陰影里,挪了出來。
是的,挪。
那是一個……相當肥壯的年輕人。
他穿著一身繁複的太子朝服,本該是威嚴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卻顯得異常的臃腫和滑稽。
他低著頭,走路的姿態有些侷促,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殿內的光線,照亮了他那張肉嘟嘟的臉。
和英武不凡的李世民,以及風華絕代的長孫皇后,沒有一分相像。
這畫風,不對啊。
使臣們的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錯愕。
這就是大唐的繼承人?
那個傳說中由無數大儒教導的儲君?
怎麼看,都像個地主家的傻兒子。
祿東贊坐在使臣席位的前列,他端著酒杯,動作未變。
他想起了另一個人。
在吐蕃高原上,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談笑間定鼎乾坤的男人。
他的一舉一動,都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帝王氣魄。
再看看眼前這位。
祿東贊的嘴角,悄悄向上彎了一下。
高下立判。
長孫無忌撫著自己的長須,臉上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李承乾走到大殿中央,朝著李世民夫婦,行了一個有些笨拙的禮。
「兒臣,參見父皇,母后。」
他的聲音,有些發虛。
李世民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但還是強撐著。
「承乾,今日萬國來朝,你作為大唐儲君,當向諸國使臣,敬一杯酒。」
「是……父皇。」
李承乾接過太監遞上的酒杯,轉過身,面對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
他的手,抖了一下。
「孤……孤敬各位使者。」
他仰頭,一口將酒灌了下去,因為太急,還嗆得咳嗽了兩聲。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李世民的臉色,有點掛不住了。
他重重地咳了一聲,決定跳過這個環節。
「今日,朕還有兩件喜事,要當眾宣布。」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
「其一,朕之愛女,文成公主李雪雁,已到婚嫁之齡。」
李世民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
「朕決定,效仿古人,設下三道難題。」
「無論何國使臣,只要能解開這三道難題,朕,便將公主下嫁,永結秦晉之好!」
大唐的公主!
這可是天大的榮耀。
娶了公主,就等於和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帝國,攀上了親戚。
那些使臣們,一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祿東贊依舊穩坐。
三道難題?
他想起了主上孫寒的吩咐。
這不過是,一場早已定好主角的戲。
他只是來走個過場。
李世民很滿意這種效果,他抬手虛按。
「第二件事。」
他看向長孫無忌的方向,臉上露出了真正的笑意。
「朕的另一位愛女,長樂公主李麗質,將許配於趙國公之子,長孫沖。」
「擇日,完婚。」
滿朝的勛貴,都沸騰了。
這是皇室和頂級門閥的聯姻,意義非凡。
無數人湧向長孫無忌,嘴裡說著恭維的話。
「恭喜國公爺,賀喜國公爺啊!」
「沖公子與長樂公主,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長孫沖站在他父親身後,挺著胸膛,享受著這潑天的榮耀,臉都漲紅了。
長孫無忌笑著一一回應,盡顯百官之首的風範。
席位上,長樂公主李麗質,緩緩低下了頭。
她手中的湯匙,將碗底劃出了一道刺耳的聲音。
她滿心牴觸。
祿東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那個肥胖的太子,看著那些為了一個虛名爭得面紅耳赤的使臣,看著志得意滿的長孫父子。
他愈發覺得,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像一個巨大的草台班子。
而他的主上,孫寒。
正在台下,準備親自上場,改一改這齣戲的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