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門關,歷史研究院臨時駐地。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毛筆,輕輕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
自從答應孫寒,擔任這個歷史研究院的院長以來,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快兩個月了。
剛開始的時候,他很不適應。
沒有了前呼後擁的侍從,沒有了山珍海味的御膳。
他住在一個普通的帳篷里,每天和那些年輕的「研究員」們,一起在食堂排隊打飯。
吃的,是簡單的大鍋飯。
白面饅頭,燉菜,偶爾能有點肉。
但漸漸地,他竟然習慣了這種生活。
甚至,還有些樂在其中。
沒有了朝政的煩擾,沒有了權力的傾軋。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讀書,整理資料,和那些年輕人,討論歷史。
這種純粹的,沉浸在知識海洋里的感覺,讓他找回了一絲久違的,年輕時求學的快樂。
他發現,自己這個舊時代的帝王,和這些在新時代成長起來的年輕人之間,存在著一條巨大的鴻溝。
他們討論的,是「階級」,是「生產力」,是「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這些詞彙,他聽都沒聽過。
但每一次的討論,都像是在為他打開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他開始嘗試著,用一種全新的視角,去審視自己曾經統治過的那個王朝。
他寫下了《論均田制的歷史局限性》,分析了府兵制為何會在唐朝中後期崩潰。
他甚至開始反思,「貞觀之治」的背後,那些被盛世光環所掩蓋的陰影。
這個過程,很痛苦。
每一次落筆,都像是在親手否定自己的過去。
但同時,也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感。
他感覺,自己離歷史的真相,越來越近了。
就在這時,帳篷的門帘被掀開。
那個負責他日常起居的年輕士兵,又拿著一封信,走了進來。
「李先生,長安來的信。」
李世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又是「兕子」的信嗎?
他接過信,發現信封上的字跡,雖然同樣稚嫩,但比上一次,要工整了許多。
而且,這次寫的,是他的大名。
「李世民 收」。
他撕開信封,拿出裡面的信紙。
信,是他的兒子,吳王李恪寫的。
「阿耶,見字如面。」
「兒在長安,一切安好,勿念。聽聞阿耶在玉門關,主持修史,此乃利國利民之大事,兒為阿耶感到驕傲。」
看到這裡,李世民的嘴角,露出了一絲苦笑。
驕傲?
他有什麼好驕傲的。
不過是一個亡國之君,在勝利者的安排下,為自己的王朝,寫悼詞罷了。
他繼續往下看。
「阿耶,兒想與你分享一件喜事。兒,找到活計了!」
「長安城裡,新開了一家『華夏印刷廠』,用的是一種全新的『活字印刷術』,印書的速度,比以前的雕版印刷,快了不知多少倍。廠里正在招募識字的校對工,兒去應徵,被選上了!」
「兒現在,每天的工作,就是檢查那些剛印出來的報紙和書籍,看看有沒有錯字。雖然有些枯燥,但每月能領到八個『華夏元』的薪水!這可比兒以前抄書,賺得多了!」
信紙上,畫著一個簡陋的印刷作坊。
一個年輕人,正坐在一堆書稿前,聚精會神地工作著。
李世民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他的兒子,曾經的大唐親王,現在,成了一個印刷廠的……工人?
他無法想像那個畫面。
那個從小錦衣玉食,飽讀詩書,被他寄予厚望的兒子,竟然會去幹這種「工匠」的活計。
這在他看來,簡直是自甘墮落!
但信里的字裡行間,他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抱怨和委屈。
反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自食其力的自豪。
「阿耶,你不知道,現在的長安城,有多熱鬧。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能聽到各個工廠里傳來的汽笛聲。成千上萬的工人,從城裡的各個角落,湧向工廠。他們臉上,都帶著笑。」
「兕子和幾位姐姐的繡坊,生意也越做越大了。她們接了『長安百貨公司』的大訂單,給新出的成衣,繡制花紋。人手不夠,她們還招了十幾個手巧的鄰家婦人。現在,她們也是有十幾個工人的『廠長』了!」
「前幾天,兕子用她賺的錢,給兒買了一雙手套,說是怕兒校對書稿,磨壞了手。兒一個大男人,差點就哭了。」
「阿耶,兒以前,總覺得,生在皇家,是一種榮耀。但現在,兒才明白,靠自己的雙手,去賺錢,去生活,才是最踏實,最光榮的事情。」
「兒現在,每天和工友們一起下工,在路邊的小攤上,吃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泡饃,感覺比以前在王府里,吃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
「阿耶,你放心。我們,都長大了。我們會照顧好自己,也會照顧好彼此。我們會用自己的努力,在這個新世界裡,活出自己的一片天。」
信,到這裡,就結束了。
李世民拿著那封信,久久沒有說話。
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兒子,成了工人。
女兒,成了廠長。
這都是些什麼事啊!
他所珍視的,那個等級森嚴,尊卑有序的世界,已經徹底崩塌了。
他的孩子們,正在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融入那個嶄新的,屬於孫寒的世界。
而且,看樣子,他們……樂在其中。
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他這個舊時代的父親,已經完全無法指導他們的人生了。
他甚至,連他們信里寫的很多東西,都看不懂了。
什麼是「廠長」?
「李先生?您怎麼了?」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負責給他當助手的那個年輕研究員,小張。
小張看到他臉色不對,關切地問道:「是家裡出什麼事了嗎?」
李世民搖了搖頭,將信紙遞給了他。
小張看完信,臉上卻露出了羨慕的神色。
「太了不起了!」他由衷地讚嘆道,「吳王殿下……哦不,李恪同志,真是好樣的!自食其力,勞動光榮!他這是給我們這些讀書人,做出了表率啊!」
「還有晉陽公主……不,李明達同志!小小年紀,就自己開辦工廠,解決了十幾位婦女的就業問題!這簡直就是我們華夏共和的新時代女性楷模啊!」
李世民聽著他嘴裡冒出的那些新鮮詞彙,什麼「同志」,什麼「就業問題」,什麼「女性楷模」,感覺自己像是在聽天書。
「小張啊……」李世民忍不住問道,「你們……真的覺得,當一個工人,開一個作坊,是什麼光榮的事情嗎?」
「當然了!」小張的回答,理所當然。
「李先生,您是沒去我們長安的工廠里看過。那才叫真正的,創造世界!」
小張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
「在那鋼鐵廠里,鐵水奔流,鋼花飛濺!工人們用汗水,鑄造出堅硬的鐵軌和機器的骨架!」
「在那紡織廠里,成千上萬的紗錠,日夜不息地轉動!一匹匹潔白的棉布,像瀑布一樣,從織布機上流淌下來!」
「是他們,用自己的雙手,為我們這個國家,創造著財富!是他們,在建設著我們的新生活!他們,難道不比那些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只會吟風弄月,無病呻吟的所謂『士大夫』,要光榮一百倍嗎?」
「總理說過,勞動,是衡量一個人價值的唯一標準!」
「無論是工人,農民,還是我們這些坐辦公室的,只要是在為這個社會,做出貢獻,那他就是光榮的,就值得被所有人尊敬!」
小張的一番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李世民的心上。
他看著這個滿臉朝氣的年輕人,再想想信里,兒子和女兒那份發自內心的快樂。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不是他的孩子們變了。
是這個世界,變了。
評價一個人好壞的標準,已經不再是他的出身,他的血統。
而是,他為這個世界,創造了什麼。
他小心翼翼地,將李恪的信,和上一次李明達的信,放在一起,貼身收好。
他知道,這兩封信,比他讀過的任何一本史書,都更能讓他看清,這個時代的巨變。
他重新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的紙。
這一次,他沒有再寫那些關於制度和戰爭的宏大敘事。
他寫下了一個新的標題。
《一個父親的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