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明看著他,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只能說出一句場面話,「…承蒙陛下厚愛。」
「…厚愛?」賀應濯重複這個詞。
「沈疏明,你要丟下朕嗎?」他看似平靜的問。
沈疏明想過很多次迎來質問的場景,卻沒想到,在他們近乎反目成仇的時候,賀應濯會對他這麼說。
事實上他以為他觸及了賀應濯的底線。
今日過後就只是普通的君臣。
賀應濯總是覺得摸不透沈疏明的想法,卻偏偏在這種時候。
他又精準猜中了他的想法,「不可思議嗎?」
賀應濯也覺得不可思議,有一天滿心權利的他會做出這種為愛痴狂的愚蠢舉動。
事實就是,他要瘋了。
無論發生什麼他都不許沈疏明丟下他。
「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朕認了,沈疏明你要現在丟掉朕嗎?」
方才還顫聲的人目光陰鬱下來,死死盯著他。
在發現他有丟掉他的意圖,示弱的姿態一下消失,「朕不許。」
「你要的,朕都能給你。」
唯一不許丟下他離開。
怎麼可以呢,到了如今這個地步,這個人卻要丟下他。
沈疏明不知道他們的話題為什麼會跳到這。
「陛下,」他試圖拐回正道,「亂黨已平,諸位大人在等您回去定奪。」
比起情愛,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們去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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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亂成一團,等待帝王去決斷,安撫眾臣,而不是在這裡揪著這些問題不放。
帝王的命令下來,即便沒回京,遠在燕京的寧王殘黨也會知道春獵上發生了什麼。
稍加打聽就知道後續的餘黨去留。
前者都給他們做了個好榜樣,後者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到了那一步,沈疏明所做的一切才算成功,
屬於寧王的勢力就算被瓦解後也是一股不小的勢力,對沈疏明來說,這就是保障。
另外,賀淵看起來逃不過被處決的下場,沈疏明無從評判皇家事,但是現在可是一個趁虛而入的好時機。
他得穩定軍心。
沈疏明冷靜的分析利弊,「陛下,所有的事都比臣的答案重要。」
「待事情處理完,臣在與陛下…」
「沒有事比這個更重要!」
賀應濯赫然打斷他,像是緊繃的弦轟然斷裂,「朕快要瘋了!什麼權勢、什麼處理事務,朕一個字都不想聽到!!」
「朕真想讓他們都滾!沒了朕這個江山是會完蛋嗎?!」
「什麼寧王餘黨,什麼諸位大臣,朕一個也不想管,現在是你在朕面前,沈疏明…」
帝王眼眶微紅,那雙漆黑詭譎的眼眸如沁在水中,再一眨眼就要潮水泛濫。
可他忍著,憋著,抬起下頜,做出高傲的姿態,聲卻是破碎地。
「朕不想管別的…」
「朕不想…」
不想一切的情緒,終止在帝王這個身份上。
因為只做帝王,他就會永遠失去沈疏明。
「朕只在想你一個人…」
誰能想到,在被他奪去重要的權勢後,帝王在乎的只有他。
權和利之間,賀應濯偏偏在求他的愛。
就好像,此刻的他已經分不出一點心神給他的權和利了。
他們的關係微妙的倒轉,沈疏明滿心的奪權保命,賀應濯拼命自證愛意。
微妙的重疊,站在了彼此當初的立場上。
卻又完全不同。
沈疏明為這倒轉,啞然失聲。
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他想站到高處,去平視他時。
這個人卻跌跌撞撞地跑了下來,心碎又高傲的抬起下巴。
質問不像質問,懇求不像懇求地問,「你要丟下朕嗎?」
壓下的心湖被一顆小石子砸得濺出水花。
怎麼會一直不難過呢,怎麼會一直平靜呢,因為他只能選擇不去難過,不去多想。
沈疏明聲音低低,「可你是陛下啊。」
這句話,他一共說了三次,從不以為意到譏諷自嘲,再到如今的平靜面對。
「臣怎麼能丟下帝王?」沈疏明似嘆息,「丟不掉的吧?」
「好了。陛下,回去吧。」
沈疏明轉身往前走了一步,忽地聽到劍被拔出來的爭鳴聲,足下的步子就此頓住,回頭看去。
就見那把沾了灰、沾了泥,釘在樹上的天子劍被蒼白的手用力拔下來,於是那雙手也沾了泥濘。
指腹帶著一層薄薄的灰,劍尖泛著寒芒,賀應濯抬起頭,烏黑青絲垂落,他抬眼望來,眼角紅得厲害。
唇角挑起一點弧度,驟然笑開,危險又瘋狂,悲泣又高傲,「沈卿,朕還給你。」
「…什麼?」沈疏明一怔。
下一瞬,瞳孔驟然緊縮,那把天子劍被帝王刺進了左手手腕,鮮血飛濺。
發生得太過突然,他的腦子還沒因為這一劍反應過來,眼睛卻已經將捕捉到的畫面重複性的過一遍。
冰冷的劍拔出時滾落血珠,溫熱的流淌在泛著寒意的劍身上,堆積在蒼白的指骨和黑色的劍柄間。
但很快白的、黑的,全都成了刺目的紅,只能從顫抖的弧度中尋到他的手。
沈疏明猛然意識到,不是什麼重複畫面,而是這人對著自己的手腕又來了一劍。
「賀應濯!你在做什麼?!」
沈疏明再也忍不住,厲聲喝道,快步上前想奪了他的劍。
卻被他避開,劍鋒對著他自己,賀應濯低低笑起來,感受到不到痛一樣的笑。
「身為臣子,有什麼資格…管朕?」
「你是在以沈疏明的身份,對我說嗎?」
他眉毛緊緻,額上細汗密布,唇色和臉一樣蒼白,哪裡是不痛的樣子。
「…把劍放下。」沈疏明厲聲道,邊去搶他手上的劍,「你不想要你的手了嗎?!」
拿不下來,賀應濯死死握住。
沈疏明聲音略急,「放手!」
「一隻手而已…」賀應濯唇蒼白,面染半邊血,抬起下頜,聲音顫慄,「比起你的命…廉價多了。」
「朕還給你…不僅是手…」
「你還要做什麼?!」
賀應濯毫不猶豫的捅向自己的胸口處,呲噗一聲,劍尖刺破皮肉,帶出的血濺到了沈疏明的手上。
燙得他抑制不住的縮了一下手,仿佛被炙熱的東西灼傷。
他的冷靜、自持,他所有的理智統統被賀應濯這一劍捅了個破。
失態地奪走了他手中的劍,揚起的聲音快要劈開,「你他媽的瘋了嗎?!」
「賀應濯你在這找什麼死呢?!」
比起他的失態,賀應濯卻在笑,愉悅到了極致,血從嘴角溢出,重新染紅了蒼白的唇。
看吧,朕就知道——你根本放不下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