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還真叫沈疏明說中了，宴會開始前，全福使喚了宮人到處找陛下。
不僅找陛下，還找沈大人，因兩人多半是在一處的，找到沈大人總會容易許多。
沈疏明聽這小宮女磕磕絆絆的老實交代，眉稍揚得老高，肩膀撞了下身側人。
頭扭過去笑著說，「陛下，臣的清譽都沒了。」
賀應濯已經換好了宴會上的朝服，龍章鳳姿，冷淡矜傲，他一出來，殿內的宮人頓時噤聲，不敢再多言。
然而陛下輕嗤一聲回沈大人「朕的清譽就有嗎」時，周遭冷意消散，讓他看上去沒那麼冷漠無情。
新調到乾元殿的小宮女悄悄看了帝王一眼，會開玩笑呢。
沈大人說，「想來還是臣的清譽重要些。」
「何來的此說法？」陛下側目。
「旁人不敢隨意議論陛下，卻能議論臣，雖然不在意，不過偶爾聽到一兩句也會煩一下。」
沈大人說完，陛下沒反駁，小宮女以為到此便是結束，誰知陛下沉吟片刻，問他，「你這是在告狀？」
沈大人眉一彎，笑眯眯地說，「濯濯你聽出來了？」
「其實也沒多大的事，你要說告狀也不對，我想想…」他摸下巴，「這叫撒嬌？」
好一個撒嬌，陛下無言的望著他。
像是在你的撒嬌便是如此麼，朕很不滿。再多的便不見了，兩人進了中和殿內。
算是卡著點出來，沈疏明快他一步，溜到了裡頭去，沒和賀應濯一起出現。
用他的話來說就是，這麼重要的場合本就是眾人仰望你，臣去了算什麼。
賀應濯並不在意，在他看來他的榮光，沈疏明是可以與他一道分享的這點目光能算什麼。
然而沈疏明堅持，賀應濯受的是他走到如今換來的，是帝王該有的待遇，眾人合該跪他，仰望他。
他跟著一道出去算什麼回事，平日裡便算了，這麼重要的場合，他退居一側，待在他的位置上就好。
總不能因他們之間的關係，便理所當然的享受這些，何況沈疏明也對眾人仰望跪拜自己沒什麼想法。
受不起，真有人跪他，饒是他八成都得愣一下，腦內刷屏一萬句「折壽」。
然今時不同往日，便是如此，注意到他的大有人在，上來打招呼，這個說完那個來。
大抵是意識到沒人能管沈疏明與帝王間的關係，朝堂上更是穩定，眾臣心照不宣。
本人更是招惹不起，除非陛下自己厭倦了，加之今年武舉，沈疏明的胞弟沈磐是頭籌，日後少不了重用，是以朝中風向又是一變，變著法與沈疏明交好。
他熟練的打哈哈，餘光瞥見下一個攀談的都候上了，立馬結束寒暄，走出人群往沈家席位上一坐。
沈磐滿目感慨，「方才好多的人，我想說話都插不進嘴。」
兄長竟然還能順利跑出來，沈磐眼睛亮晶晶地。
沈疏明坐下便喝了口茶，緩解口乾，聞言瞧他，「阿磐，日後你見了他們不必多言，跑就是。」
「？」沈磐茫然的看著他。
沈疏明一本正經，「等你當上大將軍想與你攀談交好的人不比我少。」
「若是我們兩個都讓人纏上了不得脫身，松良怎麼辦，故而走為上計，但走不夠，還是跑吧。」
沈磐恍然、佩服，繼而一臉學到了。
站在兩人身後的松良只感受到了自家大人在一本正經的胡說。
沈磐卻沒深思，一直點頭小狗點頭嗯嗯嗯，持續到賀應濯進來，眾人起身行禮。
雖是年末的宴請眾臣，但與往常的宮宴來說只是盛大了點。
沈疏明同賀應濯一樣對這種宴會無感，他婉拒了鄰座大臣的攀談，全程和沈磐一起品鑑菜餚。
待到宴會中旬，場子熱了起來，沒了那麼多規矩，帝王一離席，眾臣的聲音便大了起來。
離席的朝臣不在少數，沈疏明自然要走，他看向沈磐二人，不等他開口，兩人就露出瞭然的目光。
沈磐：「阿兄你去吧，記得明日回府便好。」
松良：「大人你且安心待在宮中，上回我同那個老太監交代了些大人你的喜好，他們定然會備好。」
沈疏明…沈疏明覺得自己沒什麼可說的了，於是承諾新年的第二日一定回沈府便去找離席的陛下。
他一出來就有以提前候在一邊的小太監引路，順利的見到了賀應濯。
穿著朝服的陛下立於長亭下，周遭空無一人，他隻身一人，影子斜斜拉長。
寒風襲來，颳起淡淡細雪絲掀起白霧，年末的最後一夜，無星無月，夜如墨漆黑。
沈疏明堪堪走近，一點聲都沒發出來，背對著他的人轉過身。
「朕等了你好一會。」
「嗯。」沈疏明走過去，聲調慵懶，「臣已經儘快了。」
「困了？」賀應濯問。
「稍微有些。」沈疏明深感疲憊，「忙了好長一段時日。」
賀應濯病好前，沈疏明攬了一大堆事務，經常在他耳邊念叨「快點好起來」。
聽他這麼說，賀應濯牽上他的手往回走。
沈疏明愣了下，被他牽著走了一段距離，才反應過來，哭笑不得的拉住他，「做什麼。」
「回去歇息。」
「不守歲了？」
賀應濯擰眉，似在說非得守歲嗎，沈疏明語氣輕鬆，「我想和濯濯一起守歲。」
「往後的年末都同你一起守歲。」
賀應濯微怔，拉住他的手微微鬆開，很快又被緊緊握住。
沈疏明笑起來，話還未出口，眉間濕潤，抬眸瞧去——下雪了，鵝毛大雪飄落，落在磚瓦上、枝頭上。
似乎要將此世徹底染白，他眼底搖搖晃晃著落下一點雪花。
下意識閉眼輕眨，濕潤的痕跡洇開，下一瞬更為柔軟的觸感覆了上來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什麼易碎品般吻去眼尾水痕。
卻沒有就此離開，於是那些雪就落於眼睫上、唇瓣間，濕漉漉地。
沈疏明聽到他說，「那就日後再守，無數個日後，不必執著眼前。」
簡直不像是賀應濯會說的話，也不是他所想的反應，讓沈疏明忍不住想去看他現在的表情，捏了一下他的後頸。
身前人順勢退開，漆黑的眸映著洋洋灑灑的雪，還有他。
在沈疏明注視著他的同時，賀應濯也看到了他眼中的自己，那是一個帶著笑的表情。
唇角勾起了一點弧度，不再端著冷淡的神色，也不是陰冷的算計，更不是面無表情。
陌生又熟悉。
賀應濯通常只在沈疏明的眼中見到這樣的自己。
與平日裡的他完全不同。
陌生到如若他某一日單獨瞧見，都會愣上片刻，懷疑自己出了差錯。
很長一段時間，陛下都在想沈疏明眼中的賀應濯是怎樣的。
直到此時，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對方身影的這一刻。
他想，於他而言，有沈疏明的他就會是賀應濯。
不是陛下，只單單是自己。
只有這個時候他可以任性，可以情緒外露，可以拋開一切肆意妄為。
愛著他、念著他，想著他，占據了賀應濯一切的這個人就在眼前。
雪落在他們身上每一處，萬物皆白，
唯有漆黑的眸浮上零星笑意，分明是張冷淡蒼白的顏此刻卻柔和到要幾乎融化的地步。
賀應濯說，「因為你在這。」
他總以為抓不住他，但在某一瞬突然發現他已經落在了掌心。
切實的感受到——他們同樣不想離開彼此。
沈疏明緩緩笑起來，眉眼輕揚，明亮的眸子狡黠自得，「陛下，臣可是一直在你身側啊。」
「嗯，朕會一直記得。」
他問，「還守歲嗎？」
「不守了，冬日該補眠。」
沈疏明改主意改得飛快，偏生另一人沒有任何意見。
他們拍拍身上雪，牽著手避開眾人回了乾元殿。
在年末的最後一刻相擁在一起，於深春前陷入冬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