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字,像是一道軍令。
「寫!」
嘶吼聲在死寂的階梯教室里迴蕩,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和一絲……連錢承光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瘋狂的渴望。
所有人的心臟,都隨著這一聲怒吼,狠狠地抽緊。
他們看著那個站在講台前的孤高背影,看著他手中那根小小的白色粉筆。
接下來,將是審判。
或是周京澤這個狂徒,被釘在學術的恥辱柱上。
或是……一個他們想都不敢想的奇蹟。
在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下,周京澤轉過身,面向了那面巨大的黑色黑板。
然而,他並沒有抬手。
「啪嗒。」
他將那根承載了所有人期望與惡意的粉筆,輕輕地,放回了講台的凹槽里。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挺臉上的猙獰瞬間凝固,轉而化為一種扭曲的狂喜。
慫了!
他果然是慫了!
牛皮吹破了,現在下不來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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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錢承光,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眸子裡,也閃過一抹極致的失望與冰冷的怒意。
譁眾取寵的騙子!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鬧劇即將以一種滑稽的方式收場時,周京澤,開口了。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板,望向了某個更深邃的維度。
他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像一台精密的儀器,開始勻速地輸出。
「表達式為……」
他開始口述。
沒有草稿,沒有停頓。
一連串複雜的數學符號、希臘字母、偏導數算子,從他嘴裡流淌出來,清晰得如同機器列印。
「……引入…」
他們在聽天書。
每一個詞都像是中文,但組合在一起,卻比最晦澀的古文還要難以理解。
他們只能呆呆地看著那個曾經被他們視為「關係戶」、「學渣」的同學,看著他用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口述著仿佛來自另一個文明的知識。
「唰唰唰——」
刺耳的筆尖摩擦聲,打破了詭異的寧靜。
是陳默!
他像是瘋了一樣,俯下身,眼鏡幾乎要貼在筆記本上,右手化作了一道殘影,奮力地記錄著周京澤口述的每一個字符。
他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
那是一種,朝聖者見到了神跡般的狂熱與虔誠!
旁邊的牛犇,看著自己兄弟那張平靜的側臉,又看了看旁邊狀若瘋魔的陳默,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一錘子一錘子地砸成碎片。
這他媽……還是我那個睡上鋪的兄弟嗎?
後排。
趙挺臉上的狂喜,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見了鬼般的蒼白。
他聽不懂。
但他看得懂錢承光的表情!
講台下,那個被譽為「錢閻王」的老人,在周京澤開口的瞬間,身體就猛地一震。
他先是愣住,隨即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猛地從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口袋裡,掏出了一個陳舊的、皮都磨破了的小本子,和一根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鉛筆。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低著頭,將本子抵在牆上,瘋狂地記錄著。
一開始,他的字跡還帶著學者的工整。
但隨著周京舍的口述越來越深入,尤其是當「修正因子 ζ 」這個概念被提出時,錢承光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抬起頭,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周京澤,裡面翻湧著驚濤駭浪!
不是優化!
不是補充!
這是從根基上,構建了一套全新的、更精確的量化模型!
「…………」
周京澤的語速,始終不疾不徐。
可他每說出一個字,錢承光手上的鉛筆就劃得更用力一分。
他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寫下的公式和符號,已經從工整的印刷體,變成了龍飛鳳舞的狂草!
陳默的筆尖,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寫,是他……跟不上了。
周京澤口中吐出的邏輯鏈,像一條奔騰不息的數學長河,而他的理解能力,只是一艘小小的舢板,在掙扎了幾個回合後,就被那洶湧的河水,無情地掀翻、吞噬。
他放棄了記錄,只是抬起頭,用一種仰望神明般的目光,看著那個身影。
林峰,坐在第一排。
他沒有動,從始至終,都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去嘗試理解那些公式。
因為他知道,那已經不是他能觸碰的領域。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感受著那股純粹的、碾壓一切的理性之美。
他引以為傲的知識體系,在這一刻,被徹底夷為平地,然後,在那片廢墟之上,他親眼見證了一座更宏偉、更壯麗的理論大廈,拔地而起。
輸了。
輸得心服口服。
輸得……甚至生不起一絲一毫的嫉妒。
「……最終,誤差率可以被控制在 0.5% 以內。口述完畢。」
當最後一個音節落下。
周京澤轉過身,平靜地看著台下。
整個階梯教室,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術,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啪!」
一聲巨響,打破了死寂。
是錢承光!
他激動地將手中的鉛筆狠狠拍在了講台上,那根可憐的鉛筆應聲而斷!
但他毫不在意。
他那張古板嚴肅的臉上,此刻漲得通紅,那是一種混雜了極度興奮、狂喜與震撼的潮紅。
他看著自己筆記本上那鬼畫符般的記錄,又猛地抬頭看向周京澤,渾濁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妙啊!」
他像個孩子一樣,用力地一揮拳頭,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
「簡直是……神來之筆!!」
他完全忘了這裡是課堂,忘了台下還有幾百名學生。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個年輕人,和那個足以改變整個空氣動力學研究方向的完美模型!
他三步並作兩步,幾乎是衝到了周京澤面前。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這位在龍國航空界德高望重、讓無數學生聞風喪膽的「錢閻王」,一把,死死地抓住了周京澤的手腕!
他的手滾燙,因為過度用力,指節都在發白。
「同學!」他仰著頭,聲音裡帶著不容拒絕的急切,「不!這位……小同志!」
「下課別走!跟我去辦公室!不!現在就走!跟我去實驗室!!」
整個階梯教室的學生,包括牛犇、陳默、林峰、趙挺在內,所有人的大腦,都在這一刻,徹底宕機。
他們看著那個被錢閻王緊緊抓住手腕,卻依舊一臉平靜的周京澤。
像是在看一個……從天而降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