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的手在發抖。
他舉著話筒，聲音都變了調。
「您……您是說，您要現在……把它裝回去？」
周京澤的目光，從那一地的零件上抬起。
他看向主持人。
沒有回答。
但那個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導播反應極快。
現場所有的大屏幕，瞬間切換了畫面。
鏡頭從最高處俯拍。
舞台中央，那上百個被拆解下來的零件，像一堆工業垃圾，散落一地。
每一個零件都沾著油污，形狀各異。
大的像拳頭，小的像米粒。
複雜的齒輪組，纖細的導油管，精密的密封閥。
它們靜靜地躺在那裡，構成了一幅讓所有內行都頭皮發麻的畫卷。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出奇地統一。
「裝回去？開什麼玩笑！」
「這比拆開難一百倍吧？」
「拆開是記憶力好，裝回去那可是另外一回事了！」
「這堆東西，光是分清楚哪個是哪個，就得半天吧？」
就在這時。
那個冰冷的機械合成音，再一次響徹演播廳。
「信號接入。」
「龍國航空發動機集團，第7研究所，總工程師，王浩。」
大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分屏畫面。
畫面里，是一個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穿著藍色工作服的老者。
他的背景，是一排排正在運轉的精密工具機。
主持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王總工！您是這方面的權威！」
「您看，在剩下不到14分鐘的時間裡，有可能把這台燃料泵重新組裝起來嗎？」
王總工推了推眼鏡，仔細看著屏幕里的那一地零件。
他看了足足十秒。
然後，他搖了搖頭。
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全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斷然。
「不可能。」
兩個字，像兩記重錘，砸在每個觀眾的心上。
王總工繼續說。
「這台J-7的燃料泵，總計103個核心部件，還不算螺絲和密封圈。」
「每個部件的安裝順序，角度，力度，都有嚴格規定。」
「錯一個，整個報廢。」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現場。
「別說14分鐘。」
「就算現在給他14個小時，沒有三維結構圖，沒有專用校準工具，神仙來了也裝不回去。」
「這不是人力能完成的工作。」
「這是工業。」
王總工的話，徹底宣判了死刑。
觀眾席上一片嘆息。
直播間的彈幕，也充滿了惋셔。
「唉，果然還是不行嗎？」
「我就說嘛，這太玄幻了。」
「能徒手拆開，已經是神跡了，不能要求更多了。」
癱在地上的傅振國，聽到王總工的話，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他看著周京澤的背影，眼神里充滿了怨毒。
讓你裝！
我看你怎麼下台！
全國人民都看著呢！
倒計時屏幕上的數字，還在無情跳動。
13:45
13:44
周京澤，卻始終沒有動。
他只是蹲在那裡，靜靜地看著那一地零件。
主持人額頭全是汗。
「這位……這位先生，您……」
「要不，我們還是……」
他的話沒說完。
周京澤動了。
他伸出手。
不是去拿那個最大的底座。
也不是去分類那些細小的零件。
他的手，直接伸進了那堆最複雜的「垃圾」里。
然後，像是完全不經思考般，隨手一抓。
一個布滿油污的核心齒輪，被他抓在手裡。
他看都沒看。
手臂一翻。
手腕一轉。
「咔噠。」
一聲輕微但無比清晰的脆響。
那個齒輪，被他反手按進了底座的一個凹槽里。
位置，角度，嚴絲合縫。
分毫不差！
全場死寂。
視頻連線里的王總工，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一把摘掉眼鏡，臉幾乎要貼在屏幕上。
「這……這怎麼可能？！」
周京澤沒有理會任何人的驚駭。
他的第二下動作，來了。
他的左手，閃電般探出。
從零件堆里，同時抓起了三件東西。
一根管路，一個閥門，一個密封圈。
右手，則在底座上輕輕一撥。
「咔。」
「咔。」
「咔。」
三聲脆響，連成一片。
那三件東西，以一種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被完美地安裝到位。
快！
太快了！
如果說剛才的拆解，是精準的外科手術。
那麼現在的組裝，就是狂暴的藝術創作！
周京澤站了起來。
不，他沒有完全站直。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雙臂張開。
然後。
他的雙手，化作了兩團根本看不清的殘影。
「咔咔咔咔咔咔——」
演播廳里，只剩下一種聲音。
那是零件歸位的聲音。
密集。
清脆。
連綿不絕。
像是一場驟雨，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一個又一個零件，從地上飛起。
在空中划過一道道殘影。
然後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精準地按進它們應該在的位置。
管路在延伸。
齒輪在咬合。
閥門在閉鎖。
那台被分解的燃料泵，正在以一種反物理常識的速度，重新「生長」出來！
觀眾席上。
一個年輕人張大了嘴，手裡的手機掉在地上都沒發覺。
一個中年女人捂著胸口，大口地喘著氣。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著。
看著舞台中央那個正在創造神跡的身影。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消失了。
不是沒人發。
是發送的速度，已經遠遠超過了屏幕滾動的速度。
所有人的屏幕，都卡在了那裡。
視頻連線里，王總工的嘴唇在哆嗦。
「神技……這是神技……」
「他不是在組裝……他是在……他是在召喚！」
「每一個零件的位置，都刻在了他的靈魂里！」
「不！不對！他的手比我的眼睛快！我看不清！我根本看不清！」
老專家激動到語無倫次，他指著屏幕，對著身後的研究員大吼。
「錄下來！給我用最高幀率錄下來！」
「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放過！」
「這是國寶！不！這是神明留給人間的財富！」
倒計時屏幕上的數字，瘋狂跳動。
12:00
11:00
周京澤的動作，沒有絲毫減慢。
反而越來越快。
他的雙手，仿佛擁有了自己的生命和意志。
它們在飛舞。
在跳躍。
在譜寫一曲屬於工業的，最華麗的樂章。
癱在地上的傅振國，臉上的血色早已褪盡。
他看著那個身影，看著那台正在復原的機器。
眼神里的怨毒，變成了恐懼。
然後，變成了絕望。
最後，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空白。
他懂了。
他終於懂了。
他和這個人，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生物。
自己所謂的「騙術」，在對方面前，連個笑話都算不上。
倒計時屏幕的數字，跳到了「10:00」。
「咔噠。」
最後一聲輕響。
周京澤的手，停了下來。
他緩緩放下雙臂。
靜靜地站在那裡。
在他的面前，那台J-7燃料泵總成，完整如初。
仿佛從未被拆解過。
周京澤側過頭。
目光穿過舞台的燈光，落在癱軟如泥的傅振國身上。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吐出兩個字。
「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