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上校總工程師的瞳孔，在一瞬間擴散到了極限。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尖叫。
「住手！！！」
他像一頭髮了瘋的公牛，朝著那台兩千度高溫的熔爐猛衝過去。
「你在做什麼！那是國之重器！你在犯罪！」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憤怒，已經完全變了調。
然而，一隻枯瘦的手，卻像鐵鉗一樣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張喜軍。
這位白髮蒼蒼的老教授，此刻雙眼卻亮得嚇人，裡面燃燒著一種混雜著崇拜與狂熱的火焰。
「別過去！」
張喜軍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總工程師猛地回頭，眼睛血紅。
「張教授！你瘋了嗎？他在毀掉它！那裡面一片葉片，能換一棟別墅！」
「住口！」
另一位頭髮全白的院士也站了出來，擋在他面前。
「不要用你那點可憐的認知，去揣測周老師的境界！」
「我們是在見證歷史！是神跡的誕生！你給我退後！」
十幾位平日裡德高望重的國寶級專家，此刻像最忠誠的衛士，組成了一道人牆，死死地將總工程師攔在外面。
總工程師徹底懵了。
他看著眼前這群仿佛集體中邪的老教授，又看了看那個始作俑者。
周京澤根本沒有理會身後的騷亂。
他對那震天的爭吵充耳不聞。
他走到車間的工具牆前，從掛鉤上取下了一把錘子。
那是一把鍛造用的重型長柄錘，錘頭比普通人的腦袋還大，重量超過一百斤。
車間裡的維修工，平日裡需要兩個人合力才能勉強抬動。
周京澤卻只是單手，像拿起一根筷子般，輕鬆地將其握在手中。
他走到熔爐前。
打開爐門。
一股恐怖的熱浪噴涌而出。
他伸出另一隻手，拿起一把巨大的鐵鉗，直接探入了那片橙紅色的地獄。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夾出了一團東西。
那團東西已經完全看不出鐵軌的形狀，它像一團燒到極致的岩漿，散發著亮白色的光芒，表面流淌著液態的金屬。
「哐！」
他將這團「金屬岩漿」，隨手扔在了車間中央那個厚重的鍛造台上。
然後。
他舉起了那把百斤重錘。
手臂的肌肉線條，在黑色T恤下微微起伏。
下一秒。
錘落！
「咚！！！！！」
一聲仿佛要將整棟大樓都震塌的巨響，轟然炸開！
鍛造台上，那團「岩漿」被砸得猛地一扁。
億萬點火星，如同火山爆發般，朝著四面八方瘋狂濺射！
整個車間，下了一場絢爛的火雨。
周京澤沒有停頓。
他掄起重錘。
「咚！！」
「咚！！」
「咚！！」
他手中的百斤重錘，仿佛沒有重量。
他揮舞的速度越來越快！
最後，只留下了一片連綿的殘影！
那恐怖的敲擊聲，連成了一片，仿佛一千面戰鼓在同時擂響！
「瘋子……瘋子！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總工程師看著眼前這神魔般的景象，徹底崩潰了。
他被張喜軍等人死死攔住，無法上前。
他猛地掏出腰間那台黑色的，帶著天線的軍用加密電話。
他用盡全身力氣，按下了免提鍵。
尖銳的撥號音後，電話接通。
「喂！我是劉建軍！渦扇發動機總工程師！」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電話嘶吼。
「我報告！北航一號實驗樓，出現重大，特大安全事故！」
「有人正在蓄意破壞一台全新的『太行』B型發動機！重複！是蓄意破壞！」
他的聲音，因為開啟了免提，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車間，甚至傳到了外面廣場上數千名學生的耳朵里。
警戒線外的學生們，徹底炸了鍋。
「蓄意破壞軍用發動機？臥槽，這是要上軍事法庭的吧！」
「我就說他玩脫了！這下完蛋了！」
「這性質太嚴重了！怕不是要當場擊斃！」
林菲菲死死地捂住嘴，臉色煞白。
車間內，總工程師的控訴還在繼續，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
「他……他把單晶葉片扔進了熔爐！他還拿廢鐵軌當材料！」
「對！就是廢鐵軌！他現在正在用錘子敲！」
「我請求！我請求上級立刻派遣武裝力量介入！立刻！阻止這場瘋狂的破壞行為！」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凝重的聲音。
「劉總工，你確定你說的都是事實？」
「我用我的軍人生涯擔保！千真萬確！你們快來啊！再晚就全毀了！」
「……明白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沉默了幾秒。
「劉總工，此事已經超出我的管轄範圍，我立刻將線路轉接至空軍最高指揮部，請您直接向首長匯報！」
總工程師一愣。
最高指揮部？
他還沒反應過來，電話里的聲音就變了。
一個帶著濃濃鼻音，仿佛剛從午睡中被吵醒的，極度不耐煩的聲音響徹全場。
「誰啊？！」
「不知道老子在睡覺嗎！天塌下來了？！」
是李振國！
總工程師聽到這個聲音，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的稻草。
他臉上瞬間湧上狂喜。
「司令！司令員！是我！劉建軍啊！」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
「司令！您快管管吧！北航出了個瘋子！他……」
他用最快的語速，把周京澤的「罪行」添油加醋地又重複了一遍。
「……他現在就在用一把大錘，敲那根破鐵軌！他說他要重新鍛一個葉片出來！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是對我們幾代航空人的侮辱啊！司令！」
他聲淚俱下。
他等著電話那頭，傳來司令員雷霆般的怒火，和立刻逮捕周京澤的命令。
然而。
電話那頭，卻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兩秒後。
李振國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聲音里所有的不耐煩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古怪的，壓抑著什麼的語氣。
他只問了一個問題。
「他……玩得開心嗎？」
「什麼？」
總工程師的大腦，瞬間宕機。
他完全無法理解這個問題。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
電話那頭，李振國壓抑的聲音，驟然爆發！
一道如同晴天霹靂般的咆哮，從那台小小的加密電話中噴涌而出，化作滾滾聲浪，席捲了整個死寂的車間！
「老子問你他玩得開不開心！」
「別說一台發動機！」
「他今天就是要十台發動機串在一起當鞭炮放！你也得給老子笑著！親手！把那個火點了！」
「聽不懂嗎？！」
「哐當。」
總工程師的手，一軟。
黑色的加密電話，從他無力的指間滑落。
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