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夕陽的餘暉，給堆滿廢銅爛鐵的鍋爐房，鍍上了一層破碎的金邊。
三道身影，帶著一身的疲憊與亢奮，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
是張喜軍，劉工，和孫和平。
他們的白襯衫皺巴巴的，沾著不知是誰的汗水和淚水。
三位加起來超過兩百歲的老人，此刻臉上，卻掛著孩子般燦爛的笑容。
他們穿過外圍正在搭建的簡易工棚，腳步匆匆。
當他們看到那座由廢棄發動機堆成的「王座」時，三人的腳步，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王座上。
那個青年，嘴裡叼著一根乾草根，睡得正香。
胸口隨著呼吸，平穩地起伏著。
仿佛外面那場足以載入龍國科技史的滔天巨浪，只是讓他安睡的搖籃曲。
張喜軍張了張嘴，想匯報，想分享那份揚眉吐氣的狂喜。
可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
他只是站在遠處，深深地，鞠了一躬。
劉工和孫和平，也學著他的樣子，對著那個沉睡的身影，肅然而立。
像三個剛剛打贏了聖戰，前來向神明復命的，最虔誠的騎士。
蹲在角落裡偷玩手機的牛犇，看到這一幕，嚇得一個激靈，趕緊把手機塞回了口袋。
就在這時。
一陣刺耳的，極具年代感的諾基亞和弦鈴聲，打破了這片詭異的寧靜。
牛犇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
「餵……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
「請……請問是牛主任嗎？您讓我們找的人……已經到北航大門口了……」
牛犇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他掛斷電話，像一顆出膛的炮彈，朝著那座廢鐵王座沖了過去。
他跑到周京澤面前，看著那張安詳的睡臉，急得滿頭大汗，卻又不敢出聲。
張喜軍回頭，給了他一個殺人般的眼神。
牛犇心一橫，牙一咬。
他湊上前，用蚊子般的聲音，顫抖著喊。
「澤……澤哥……」
「澤哥，醒醒……」
王座上的青年，不耐煩地皺了皺眉，翻了個身，似乎想繼續睡。
牛犇快哭了。
他豁出去了，聲音大了一點。
「澤哥！人！人到了！」
周京澤終於被吵醒了。
他慢吞吞地睜開眼睛，眼神里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惺忪和被打擾的火氣。
他沒有問北辰堂的事。
他沒有問陳景明和錢立群的下場。
他甚至沒有問那場直播的結果。
他只是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從王座上坐起身，看著牛犇。
「到了？」
「就讓他們幹活。」
牛犇愣住了。
張喜軍等人也愣住了。
就這？
那可是顛覆了整個物理學界的世紀豪賭啊！
您……您就不問問輸贏？
牛犇結結巴巴地說：「可……可他們進不來啊，門口全是記者和保安……」
周京澤掏了掏耳朵。
他拿起旁邊牛犇的那台諾基亞，找到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只響了一聲。
周京澤對著話筒，只說了三個字。
「開門。」
說完，他把手機扔回給牛犇，重新躺了下去。
五分鐘後。
三道與這片垃圾山格格不入的身影，在牛犇的帶領下，走了進來。
e 為首的，是一個獨眼老頭。
他身材佝僂，穿著一件油膩的黑色褂子，僅剩的那隻眼睛裡，閃著狼一樣的凶光。
他的手，像兩隻老鷹的爪子，布滿了乾裂的口子和黑色的老繭。
中間，是一個身材火辣得不像話的年輕女人。
緊身背心，迷彩長褲，馬丁靴。
兩條裸露在外的胳膊上，紋著兩條栩栩如生的過肩龍。
她嘴裡嚼著口香糖，一臉的桀驁不馴。
走在最後的，是一個穿著高級定製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手提箱，神情斯文，看起來像個大學教授。
張喜軍等人，徹底看傻了。
這……這就是牛犇用空白支票請來的，全國最好的鐵匠、焊工和鉗工？
這組合，怎麼看怎麼像一個悍匪團伙。
那個獨眼老頭，環視了一圈這片廢墟，渾濁的獨眼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牛娃子，你把俺從東北的深山老林里叫出來。」
「就是為了讓俺看這堆垃圾？」
那個紋身女人，吹破了一個口香糖泡泡，聲音更是囂張。
「一個億的定金，老娘還以為是什麼登月項目。」
「鬧了半天，是來清理建築廢料的？」
最後那個西裝男人，推了推眼鏡，一言不發，但嘴角那絲譏諷的弧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牛犇被他們看得臉紅脖子粗，急得不知道怎麼解釋。
就在這時。
王座上，那個懶洋洋的聲音，再次響起。
周京澤甚至沒有起身。
他半躺著，用下巴，指了指不遠處一根因為爆炸而扭曲成麻花狀的，兒臂粗的實心鋼筋。
他對那個獨眼老頭說。
「把它燒紅。」
「徒手，給我掰直了。」
獨眼老頭的臉色，瞬間變了。
周京澤又看向那個紋身女人。
他的手指，點向兩塊完全不同的金屬廢料，一塊是鈦合金，一塊是普通的生鐵。
「把它倆，焊在一起。」
「我要的，是分子級別的融合，天衣無縫。」
紋身女人臉上的囂張，凝固了。
最後，周京澤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西裝男人身上。
他指著牆角一塊最不起眼的，形狀極其不規則的鐵疙瘩。
「用你箱子裡的工具，把它給我磨成一個完美的，正十七面體。」
「誤差，不許超過一微米。」
西裝男人臉上的斯文笑容，徹底消失了。
整個鍋爐房，一片死寂。
劉工和孫和平倒吸一口涼氣。
這三個要求，每一個，都是在挑戰人類工藝的極限！
甚至是，在挑戰物理規則！
周京澤看著那三個臉色劇變的頂級工匠，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吐掉嘴裡的草根，像是在撣去三隻蒼蠅。
「做不到。」
「就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