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國營飯店的房間隔音很好,聽不見窗外的車馬喧囂。
林姝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全無睡意。
王振山背後牽扯出的驚天秘密,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讓她無法平靜。
身邊的陸津言,也沒有睡。
他安靜地躺著,黑暗中,身形輪廓隱約可見。
但林姝能感覺到,他看似放鬆的身體下,正壓抑著一股緊繃的力量。
「陸津言。」
她忽然開口。
「嗯。」
男人的聲音在黑暗中有些沙啞。
「你說,我父親……他當年,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麼?」
林姝的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茫。
宋清遠那句「覆水難收,過剛易折」,那封寫給哥哥的、充滿了恐懼與哀求的信,此刻在她腦中,變得無比清晰。
陸津言沉默了片刻。
他翻了個身,面對著她,在黑暗中準確地握住了她的手。
「別想了。」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幾分笨拙的安撫,「無論他知道什麼,做過什麼選擇,都過去了。現在,有我。」
「所有的事情,我來解決。所有的帳,我來算。」
這句話簡單又強硬,卻瞬間撫平了林姝心底的焦躁。
她反手握緊他的手,往他懷裡縮了縮。
「陸津言,」
她把臉埋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聲音悶悶的,「我有點餓了。」
陸津言的身體瞬間一僵。
「想吃什麼?」
他問,聲音里藏著不易察覺的緊張。
「想吃……你上次在北海,給我煎糊了的那個荷包蛋。」
陸津言沒說話,只是起身,摸黑穿上了衣服。
「你等著。」
他扔下三個字,轉身走出了房間。
半小時後,他回來了。
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盤,盤子裡是兩個煎得金黃滾圓的荷包蛋,上面還撒了點翠綠的蔥花。
也不知他是從哪兒弄來了雞蛋,還借了飯店的後廚。
林姝看著那兩個完美的荷包蛋,再看看男人站得筆直,一副等待誇獎的彆扭模樣,忍不住笑了。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個荷包蛋,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火候正好。
「好吃。」
她認真地說。
陸津言緊繃的臉部線條,終於鬆弛下來。
昏黃的燈光下,他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下來,唇角也噙上了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第二天,陸津言起了個大早。
他沒有驚動林姝,只在她額上落下一個輕吻,便悄然離開了飯店。
他要去辦一件更重要的事。
滬上市委大院。
北海的市委書記魏為民恰好在滬上開會,這為陸津言的計劃省去了不少麻煩。
在市委大院一間臨時借用的辦公室里,氣氛已然凝重。
「陸團長,你今天來,恐怕不只是為了向我匯報工作吧?」
魏為民親自給陸津言倒了杯茶,那雙總是帶著儒雅笑意的眼,此刻卻透著審視的鋒芒。
「魏書記快人快語,那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陸津言沒有碰那杯茶,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條,推到魏為民面前。
紙條上,只寫了兩個名字。
王山,櫻花商社。
魏為民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拿起那張紙條,看著那兩個名字,久久沒有說話。
辦公室里,只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聲。
「這個王山,是什麼人?」
許久,魏為民才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當年,『為民實業』的一個倉庫管理員。」
陸津言的聲音很沉,「因為監守自盜,倒賣支援前線的藥品,被我黨地下組織調查。在即將被捕前,離奇失蹤。」
「而他最後一次被人看到,就在『櫻花商社』附近。」
魏為民捏著紙條的指尖微微發白。
他當然知道「為民實業」出過叛徒。
這是他父親一生的隱痛,也是他們魏家,一塊不能被揭開的傷疤。
他只是沒想到,這塊傷疤,會在幾十年後,被一個來自北海的年輕團長,以這種方式重新揭開。
「陸團長,你和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魏為民抬起眼,目光死死地鎖住陸津言。
「沒什麼意思。」
陸津言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我只是覺得,有些蛀蟲,藏得太久,已經忘了自己是誰。他們以為披上一層光鮮的外衣,就能抹掉過去所有的骯髒。」
「但他們忘了,只要做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魏書記,您是北海的父母官,也是從滬上走出去的。我相信,您比任何人都更不希望,看到有這樣的人,玷污了我們隊伍的純潔性,更不希望,看到有人,打著令尊的旗號,在外面興風作浪。」
這番話,已經是明示了。
魏為民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他當然聽懂了陸津言的弦外之音。
王山,王振山。
一個幾十年前的叛徒,一個如今身居高位的政治部副主任。
如果這兩個人,是同一個人……
那後果,不堪設想。
這不光是王振山一個人的問題,更是他魏家,乃至整個滬上地下黨歷史的,一個巨大醜聞!
「陸團長,你的這份『情報』,很有價值。」
魏為民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那張儒雅的臉,此刻一片陰沉。
「這件事,我會親自向中央匯報。」
他停下腳步,看著陸津言,一字一頓,「但是,在中央的調查結果出來之前,我希望你,和你的人,不要再插手。」
「這是命令。」
陸津言站起身,朝他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是!」
他知道,他的目的達到了。
這把刀,魏為民接了。
而且,會用得比他想像的更狠,更決絕。
從市委大院出來,陸津言沒有直接回飯店。
他讓秦峰開車,去了另一處地方。
那是滬上郊區的一片公墓。
他找到了一個很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破敗的墓碑。
墓碑上沒有照片,只有一個名字——林瑤光。
是林姝母親的墓。
陸津言在墓前站了很久。
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將墓碑前的雜草一根根清理乾淨。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點燃了一根,放在了墓碑前。
青煙裊裊,飄向陰沉的天空。
「阿姨,對不起。」
他開口,聲音沙啞,「我沒能,照顧好她。」
「不過您放心,從今以後,不會了。」
「欠她的,我會用一輩子來還。」
就在陸津言在滬上為林姝布下天羅地網,準備清算舊帳的時候。
千里之外的北海。
一封來自香港的加急電報,被送到了松本浩的手中。
電報的內容很簡單。
「魚,已上鉤。滬上,風起。」
松本浩看著電報,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片冰封的海面,聲音低沉得如同囈語。
「林姝,陸津言,你們以為,這就結束了嗎?」
「不。」
「遊戲,才剛剛開始。」
他轉身,從書桌的抽屜里,拿出了另一份早已準備好的電報。
電報的內容,是發給北海基地政治部副主任,王振山的。
上面只有一句話。
「令外甥王偉之死,真相已明。仇人,林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