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著她,走出了那間充斥著電子嗡鳴聲和硝煙味的指揮室。
走廊很長,很冷。
腳下軍靴踏地的迴響,在空曠的樓道里,沉悶響著。
懷裡的身體輕得沒有分量,很冷。
林姝沒有掙扎,甚至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
她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他那帶著菸草和硝藥味的堅硬胸膛里,貪婪地汲取著那點屬於活人的滾燙溫度。
回到那間已經被嶄新家具塞滿的屋子,陸津言反手用腳勾上門,將她輕輕放在那張巨大的席夢思床上。
床墊柔軟,她的身體陷下去一小塊。
那份柔軟提醒著她,這裡已經不是那個冷冰冰的筒子樓了。
「你躺著。」
他丟下三個字,轉身進了廚房。
廚房裡,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和鍋碗瓢盆磕碰的笨拙聲響。
林姝沒有動。
她側躺著,看著那個在廚房裡忙碌的高大背影。
他脫掉了那件筆挺的軍裝外套,身上只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和上面陳舊的傷疤。
他不像在做飯。
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軍人特有的專注。
很快,一股焦糊味混合著油煙,從廚房裡飄了出來。
林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個在戰場上無所不能的活閻王,在他自己的廚房裡,又被一個荷包蛋打敗了。
又過了十分鐘,陸津言終於端著一個搪瓷碗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碗裡,是一個散了黃、邊緣帶著焦黑的荷包蛋,臥在一碗清湯寡水的麵條上。
賣相慘不忍睹。
他將碗重重地放在床頭柜上,拉過木凳在她床邊坐下,一聲不吭。
林姝撐著身子坐起來,靠在床頭。
她看著那碗面,又看看他那張寫滿了「我很不爽但我盡力了」的臉,忽然就笑了。
「我只說了要荷包蛋,」
她輕聲說,「沒說要面。」
陸津言的臉更黑了。
「愛吃不吃。」
他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語氣又冷又硬。
林姝沒再逗他。
她拿起筷子,夾起那塊已經看不出原樣的荷包蛋,放進嘴裡。
有點咸,有點焦,還有點硬。
但她卻吃得眉眼彎彎。
「好吃。」
她看著他,認真地說。
陸津言的身體頓了一下。
他看著她那張因疲憊和虛弱而毫無血色的臉,和那雙因為他一份失敗的荷包蛋而重新亮起的眼,心口那股無名火,就那麼詭異地散了。
他沒說話,只是從她手裡拿過了筷子。
他夾起一小撮麵條,吹了吹,遞到她嘴邊。
動作生硬,固執,不容拒絕。
林姝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不容置喙的眼,順從地張開了嘴。
溫熱的麵條滑進胃裡,那股暖意瞬間撫平了她所有的疲憊和寒冷。
他餵一勺,她吃一勺。
兩人之間,沒有一句話。
只有窗外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將浮塵都染上了一層暖金色。
一碗麵很快見了底。
林姝靠在枕頭上,眼皮開始打架。
那股緊繃了一夜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鬆懈下來。
陸津言看著她沉沉睡去,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清冷和算計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孩子般的、毫無防備的恬靜。
他替她掖好被角,動作很輕,很輕。
然後,他坐在床邊,就那麼看著她一動不動。
他守著她,心底湧上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過往的所有功勳,在這一刻,都顯得輕飄飄的。
就在這時,桌上那部黑色的轉盤電話忽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陸津言的眉心一跳,他一個箭步衝過去,在鈴聲響第二下之前就抓起了聽筒,聲音壓得極低:「誰?!」
「我,宋雄關。」
電話那頭,傳來宋雄關壓抑著興奮的聲音,「小姝怎麼樣了?我剛接到消息,錢老他們連夜開了個會,你都不知道,京城那邊,全都被小姝那首曲子給震動了!」
「她睡了。」
陸津言打斷他,語氣不耐。
「哦哦哦,」
宋雄關立刻放輕了聲音,「那你讓她好好休息!對了,那首曲子,最後那段變奏,上面給起了個名字。」
宋雄關頓了頓,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自豪。
「叫,《北辰星,衝鋒號》。」
陸津言的呼吸頓了一下。
北辰星。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個熟睡的女人,沒說話。
「行了,你讓她好好休息,我晚點再打過來。」
宋雄關說完,就掛了電話。
陸津言剛放下聽筒,那該死的鈴聲又響了。
他一把抓起,聲音里的火氣再也壓不住:「還有完沒完?!」
電話那頭,卻不是宋雄關。
是周海,聲音急促,還帶著驚駭。
「報告團長!」
「一號監控站,剛剛截獲到一條新的高頻信號!」
「信號源,還是在京城西郊,那個廢棄的靶場!」
陸津言的心猛地一沉,「內容?!」
「不是代碼,也不是任何文字。」
周海的聲音發緊,「是……是音樂。」
「一段用大提琴獨奏的旋律。」
陸津言沒有立刻追問。
他只是轉過頭,看向床上那個熟睡的女人。
幾乎是在他回頭的同時,林姝的眼猛地睜開了。
那雙眸子清醒銳利,再無半分睡意,只有獵手被驚動時的絕對警覺。
她看著他,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陸津言從她的口型里,讀出了兩個字。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