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7章 根株穰下土(下)
米菲所講的這件故事完全把羅彬瀚吸引住了。在離開故土以前,他剛剛確認了自己對於農藝的個人興趣,對眼下發生的這種嫁接現象感到很有意思。同時他也對鱗獸們的行動舉止頗為好奇,因此等米菲暫時停止了講述時,他首先插嘴問道:「你怎麼知道這是一隻鱗獸乾的?」
答案並不出奇。這是米菲在事後檢查時從鱗獸們的腦袋裡發現的,幹了這件事鱗獸和它旁觀的同伴都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更沒有必要向根系之聲隱瞞。在事故結束後,它們被派去重新挖掘被炸毀的通道。那些在地底生出來的幼苗立刻就使它們感到十分神奇,而當它們發現大部分幼苗已經在土壤中枯死時,它們就本能地把其中尚且茁壯的一株插到根系的裂口上,指望根系的力量能幫這神奇的芽苗活下來。這種行為即便在它們的腦袋裡也找不出什麼合理的依據,可以說是基於迷信和臆想而產生的,但它最後就是奏效了。
鱗獸們非常相信根系的力量,這是羅彬瀚一早就知道的事。考慮到這個世界是如此貧瘠荒涼,能夠利用的資源幾平全靠一種生命力奇強的植物來提供,他覺得產生這種觀念也無可厚非。它們的信仰非常樸素,也許因為語言系統不夠完善的緣故,甚至都還沒有發展到人格化和故事化的階段,而只是單純地認為根系中的某種東西是無所不能的。這種觀念至少在北方的巢穴群中非常普遍和流行,因著俘虜們的緣故也傳播到了丘地上。按理而言,被選中到地底的幼崽們應該沒什麼機會能接觸這種傳統的巢穴信仰,但事實結果卻恰好相反,它們大多聰明且富有好奇心,也很善於溝通,通過與地面同胞們的交流很快就能掌握傳統的巢穴文化。而由於比地面的同胞更接近米菲,它們對根系的信仰甚至更堅定,更有理有據,並且還開始人格化和故事化了。
秉持著這樣的信仰,地底鱗獸們一貫認為與根系連接能夠極大地改善健康,促進身體活力的煥發和精神智力的提升。而既然這種觀念能幫助米菲更加省事地為它們檢查身體或
調節情緒,它也就乾脆順勢而為,懶得去澄清它和那些遍布地底的塑旋藜根繫到底是什麼關係。它被認為是寄居在根系中的某種東西,靈魂或者靈氣,祖先或是地精,這一點鱗獸們內部也尚未定論。不過那些遍布泥土的根系顯然被看作是它的本體和力量來源。既有如此觀念,鱗獸們對地底下發出來的奇異嫩葉本著珍惜與驚奇之情,把它放到根系的斷口裡也就理所當然了。它們並不知道這個行為能起作用的真實原理,但卻誤打誤撞地辦成了一件他們原本以為註定會失敗的事。
這果真只是僥倖嗎?羅彬瀚又低頭朝腳下的井道望去。他看間盤結堅韌的根系上冒出一簇鮮嫩的幼葉,就像是早春時能在光禿樹枝上望見的情況。兩者結合得非常自然,如果不是他已經熟悉了塑旋藜正常的生長形態,他絕想不到這顆幼苗是嫁接上去的。其實他也有點懷疑「嫁接」這個概念是否適用於眼前的情況,因為就他的常識所知,嫁接只有在那些近親植物之間才有成功的希望,而塑旋藜和玉米?它們連同鄉都算不上。他雖對於植物的免疫和排異那一套不大懂,至少也能意識到這是極其不對勁的。
他只能將之歸於一個簡單粗暴的原因:塑旋藜是一種邪門的植物。它的生命力如此頑強,成分如此特殊,他甚至無法用他老家的植物分類方法來定義它。它是草本?木本?藤本?實際上每一種形態的塑旋藜他都看見過。蘇生季時這種植物會比較像絡石或葛藤,到了潛伏季時如未枯死則會直立和硬化,變得像高木質化的野草。如果地表部分能歷經多季的生長,其基部就會完全木質化,中部帶有藤條質地,而頂部的葉子有草的特徵,因此描述把它描述為一種灌木叢也不算錯。如今除了本身的怪異多變,它又顯露出了對於其他植物的兼容性。鱗獸們對其產生崇拜之情或許確有道理。
出於嚴謹,羅彬瀚最後還是想出了另一種可能性。他說:「會不會是咱們腳下的這塊地比較特別?」
他所指的自然是丘地。魔鬼的外庭。一個可以讓生命直接從無到有的地方。沒準這個
地方也能叫兩種八竿子打不著的生物融合為一。他剛提出這個假設,立刻就知道自己錯了,因為眼下米菲展示給他的這個樣本恰恰在丘地的邊界以外。丘地的魔力並不在荒野中起作用,足以證明這兩種植物的結合是完全可以在更廣泛的區域內起效的。
果不其然,米菲立刻就指出了這一點。它解釋說自從發現了第一株被嫁接到根系上並成功存活的幼苗後,它立刻就打開了別的種子庫里,在不同的區域和地層高度上開始了實驗。如果不是羅彬瀚主動找來,它本想等結果更加確定以後再告訴他,不過現在也不算太早。
「這麼說,」羅彬瀚問,「我們腳下的只是一個試驗品?並不是你最先發現的那一株米菲承認這是最新的一個樣本,完成與根系的全面融合還不到三天,因此羅彬瀚看不到它結穗的樣子。這實在不能徹底滿足人的好奇心,因為羅彬瀚還真是想親眼瞧瞧一根玉米杆子直挺挺地從塑旋藜根系裡戳出來的樣子—一但是可想而知那是很不方便的,否則米菲也不必在此處打一個這麼深的豎井。他請米菲設法取一段發育後的樣本送到地面上來,如果現在做不到,至少告訴他大概需要等待多久。他為了看這麼一個怪東西倒是寧願耐心等上幾十天。
結果,這一次他倒是不用等了。米菲表示他現在就可以看到成熟後的樣本。
「啊?」羅彬瀚說,「這麼快?」
米菲告訴他,一旦和塑旋藜的根系完成結合,幼苗的生長速度比之它的自然狀態要快上三四倍,大約只需要二十至三十天就可開花結果。這真是一個好得不得了的消息,羅彬瀚迫不及待地示意它把成熟的玉米樣本端上來,如果數量足夠充裕,他的加溫爐將立刻添
加一個烤架配件,並且他也不介意學鱗獸那樣吃點帶鹹味的礦物粉末進肚子。
「這可能不太好。」米菲說。
羅彬瀚覺得這好極了。如今玉米對他的主線任務可能已經作用甚微,但對於他的腸胃來說就是天降救星。他都不記得自己多久沒吃過正常的東西了,大部分時候他只是去隘谷內走一圈。那雖然能解決絕大部分基礎的生理問題,但對進一步提高生活幸福感則毫無幫助。
他已經在期待著能開始研究爆米花或玉米汁的製作技術,米菲的觸鬚卻將一個黑平平的球體放到了他的眼前。他伸手接過,瞧了一眼這個有著網球的直徑,遍體生滿黑褐色瘤點的球體。它乍看起來倒有點像是被搓成了球的蟲卵堆,但是質量更重,觸感也完全不同。
羅彬瀚納罕地掂量了一下手裡這顆怪球:「這是什麼?」
「這是收穫的果實。」米菲說。緊跟著另一條觸鬚也從丘地內爬了過來,送來了一小段被截斷的塑旋藜根塊。在根塊上有一片明顯的切口愈痕,從中伸出了一根筷子似的黑褐色細杆。這根細杆子是筆直的,與普通根系盤曲蟲結的形態大不相同,而末端也有一個瘤點密布的球體,只是比他手裡那個小一圈。這下羅彬瀚總算看明白了,他不禁詫異地笑了起來。
「你不是在逗我吧?」他撥弄著手裡的瘤球,既感到失望又有點好笑,「這就是咱們嫁接出來的玉米?」
米菲承認這就是最後的成果。並且,羅彬瀚捏在手裡的已經是目前個頭和質量都最大
的一顆,這倒是說明了為何它能生長得那麼快。羅彬瀚把這顆瘤球形的玉米拿到鼻子前聞了聞,沒有從中分辨出他熟悉的作物清香,而是一種混合著土腥氣的怪味。它在觸感上也不像是玉米,反而比較像是塑旋藜的枝葉。由此看來,儘管這兩種植物在結合手法上是嫁接式的,產生的效果卻近似於雜交。作為砧木的塑旋藜顯然不只是將自己的營養提供給了外來的接穗,甚至將自己的特性也帶了過去。這真是一種跟魔法同樣神奇的現象,不但給了玉米種子以全新的生命,還將那些原本垂涎欲滴的採集者的食慾也給一併打消了——羅彬瀚可太清楚這種塑旋藜質感的纖維嚼起來是什麼味道。
一件十分美妙的事突然又變得不那麼好了。這是羅彬瀚在丘地生活中早已習慣的體驗,因此失望也不至於太深重。懷著對種植本身的興趣,他還是仔細詢問米菲這種嫁接法的細節技巧,以及不同的地層高度、土質、濕度與區域對嫁接效果的影響。他又輕輕搓動手裡的瘤球,發覺那些瘤狀突起可以被一個個地剝下來,而剝離出來的顆粒形狀還確有幾分像是他記憶里的玉米粒了。「至少,」他捏著一粒黑乎乎的瘤狀玉米粒對米菲說,「這玩意兒可以種出東西吧?」
米菲說它還在嘗試。它已經用了一些瘤球玉米的種子,把它們直接種植在土壤里。這倒是可以讓它們順利地發芽,可是接下來的生長速度卻很慢,而且它懷疑它們壓根不會結果。同時它也嘗試了對部分幼苗使用同它們的母本一樣的嫁接方法,而它們的生長速度也就和母本差不多了。它不能告訴羅彬瀚的是這第二代的種子是否也會和母本產生相同的果實,因為它們目前還在發育當中。不過,鑑於已有的趨勢,它覺得他最好不要指望還能得到他期望中的那種原始作物,不管是果實、穗、還是葉子,它們的質地都會越來越趨近於塑旋藜,既不能食用也難以拿來編織。
羅彬瀚只得置之一笑。他如今在這方面的脾氣和耐心真是好得多了。「看來又是白忙活一場咯?我們又給這地方多製造了一種沒用的東西。」他說著,把手裡的樣本交還給米菲。米菲用觸鬚小心翼翼地接了過去,而且連他剝下來的那一小粒也一併回收了。
對於一種除了來源有趣外毫無用處的畸植物,它的態度未免太過慎重,羅彬瀚忍不住想要說兩句閒話。但米菲在他開口前就說:「我想它可能是很有用的。」
「怎麼?」羅彬瀚有點冒險地打趣說,「你發現這個東西比草根更有營養?」
「是這樣。」
「那起碼算是一項優點。如果它的味道和口感也比草根強,我哪天餓得受不了了也會考慮來一顆的。」
對於他這無聊的玩笑話,米菲的反應相當奇怪。它的觸鬚微微捲動著,像在納悶他為什麼要吃這種東西。過了一陣後它說:「好吧,如果你真的很想吃————我可以給你留一點。」
「那剩下的部分呢?這種玉米就那麼討你喜歡?」
「我不太喜歡吃它。它的纖維成分不適合我消化。」
「那你還留著這麼多做什麼?」
「蟲子很喜歡吃它。我覺得,它可能會是一種很有用的飼料。」
「真的?那也難怪。這東西和它們平時吃的東西很像嘛,只不過形狀不同而已。我們真應該佩服這種生物,它們可以一直靠著連你都受不了的食物生存。但凡咱們的塑料玉米比原版草料強上一點,它們肯定會覺得那是美味佳肴。」
「不止一點。」米菲說。
這時,羅彬瀚終於從看待趣聞的輕慢態度里轉過彎來了。他訝異地望著米菲:「你已經給它們餵過了吧?」
米菲說它只用了幾顆果實進行小規模測試。礙於當前產量的緣故,它只能將有限的樣本餵給少數處於不同階段的脂蟲。起初這個主意完全是靈光一現,只為看看會有什麼樣的效果,然後它就發現所有的脂蟲都對這種瘤球作物表現出成癮般的狂熱。它們一旦擁有這種飼料就不會再去啃鱗獸們收集的嫩枝,而進食時表現的貪婪和猛烈也是前所未見的。它們幾乎是一刻不停地進食,而如此可怕的進食效率不可能在身體上毫無反饋,因此它也已經見到了一部分結果:剛孵化的幼蟲明顯地加速了生長,而那些不久後在泥炭井中產卵的脂蟲,它們所生出的卵完全被一層厚厚的、繭一般密實的蟲脂包裹了。這樣的脂蟲只有三隻,但米菲已經對它們產生的蟲脂進行了估算。它推測,平均至少有標準產量的五倍。
羅彬瀚呆呆地看著它,有點不太確定自己聽到的是什麼意思。他已經習慣了反覆的失敗,對著水裡的月亮撈來撈去,以至於當真正的好消息到來時,他簡直一點真實感也沒有。事情就這樣簡單嗎?在他既不知情也沒幹預的地方,因為一場意外的爆炸和一隻特別好事的鱗獸,他自以為的艱難險阻就這樣消弭於無形了?這倒不是說他覺得自己一點貢獻和付出都沒有,畢竟那些幹活的鱗獸們可都是他送下去的,但是————他感到這樣的成功未免少了些戲劇性。他錯過了所有的關鍵時刻,而只能在事後從米菲的嘴裡聽說事情成了,這不免又要令他先對這份成功心生懷疑。
他控制住自己的胡思亂想,開始計算米菲報出來的數據到底意味著什麼:很久以前他和米菲做過一次粗算,認定如果維持現有的生產資源不變,在最理想的情況下也需大約要二十四年才能攢夠所有的制布材料,如今他們可能只需要四五年————不,還要更短,因為
米菲正在研究人造泥炭井的方法,他們可利用的資源已經遠遠比當初計算時的要多。他越是在心裡默算,對眼下這個新消息的感受就越真實。雖然整件事辦得磕磕絆絆、幾經波折,走了不知道多少次彎路,如今確已在他無知無覺間得到了突破。這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呢?當初也有那麼多壞事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發生的,直到事後才像驚雷似地傳到他耳朵里,為何好事就不能以同樣的方式落到他頭上呢?這一切只是水到渠成,再加上偶然的助力——想到這兒他終於恢復了鎮靜。
「那麼,」他說,「我猜你早已經開始量產咱們的特色玉米了?」
米菲回答得很保守,說它還要觀察一下後續幾代種苗的變異情況,以及這種飼料的增產效果是否在脂蟲群中具有普遍性。但它緊跟著也承認,目前為止它看見的情況都是非常樂觀的。只要不再出現新的重大問題,他們的脂蟲和蟲脂產量都將在不久後出現驚人的突破。既然連它都敢這樣說,羅彬瀚覺得自己再沒有什麼可質疑的了。他和米菲道了別,請它趕快去忙它的要事,因為他迫不及待想用蟲脂來打造一輛真正氣派奢華的戰車來給那些傻缺的北方爬蟲們開開眼。
「你找我沒有別的事?」米菲說,「我記得你想談一談長期規劃。」
「壓根沒有的事!」羅彬瀚說,「我能有什麼長期規劃?」然後他立刻就吹著口哨走了,從此再也沒有向米菲提過要改變教育方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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