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把我想得那樣壞。」那東西笑著說。
石室幾乎沒變化。空牆、水池、石桌與石台,一切都和他上次離去時沒什麼不同,就像他壓根沒有出去過,只不過站在原地眨了一下眼。唯一證明這次造訪和上次造訪並不完全連續的,是石室主人把空牆邊的位置讓了出來。那個神、魔鬼、怪物,不知道該用「他」還是「它」來叫的超物質存在,一棟失主廢屋的非法入侵者,從他進門起就坐在石桌前,抱著那可疑的紅玉琵琶;他從死人那兒盜竊來的手指按在一根弦上,但是沒有聲響,不知是剛結束一曲還是正要開始。
羅彬瀚走進來,把那匹布丟在石台上。菲娜也從他的肩頭跳下來,繞著水池鬼鬼祟祟地轉圈,探頭往水面上照。和過去碰到陌生人的情況不同,它進來後一眼也沒有瞧過石桌的方向,似乎壓根不覺得這房間裡還有第三個存在。羅彬瀚只用餘光瞄瞄它,然後指了指石台:「這是你要的東西吧?」
「去把它掛上。」屋主人說。
竟然沒有嫌貨環節,這倒是叫人鬆了口氣。羅彬瀚匆匆拿起那塊布,把它提到了空牆底下。他正為這光禿禿的、毫無支撐點的牆面犯難,坐在桌前的人抬頭朝他望了一眼。他手中提著的那條布邊立刻像被隱形的絲線吊住,窸窸窣窣地升了起來,最後停在距離天花板大約二三十公分,也就是通常所說的「掛鏡線」的位置。頂部的布邊緊緊貼著牆,如同是自己從牆體裡長出來的;整塊布也極其平整地貼著牆面,看不出是條遮擋用的掛簾,倒像是種風格古怪的拼貼瓷磚或立體裝飾畫,或者是一塊被架子繃得非常緊的繡布。
羅彬瀚把手放到布面上按了按,受力的位置輕輕陷了下去,如同後方並無堅實的牆體,而是某個突然冒出來的額外空間。他縮回手後撤幾步,又定睛把整面掛布看了看。不知是否為環境光線的問題,布的質地也不同了:當他向眾鱗獸們展示珍寶時,它在丘地的橘紅白晝中是種微微發黃的米色,現在卻偏向於灰白,而且泛著寒光。甲片銜接處的接縫,在完全平鋪時本該比頭髮絲還要細,形成一種似有若無、流光閃爍的菱形紋理;現在那些接縫在視覺上卻擴大了,變得更深更濃了,好像掛布後方那個未知的黑暗空間正順著縫隙朝外侵蝕。甲片的連接結構已完全被黑暗吞沒,再也看不出它原是彼此關聯的,只剩下鱗次櫛比的灰白色芥子漂浮在這片黑暗的背景中。它們是三百六十萬顆枯僵垂死的星辰,以及三百六十萬個彼此隔絕的孤島;當他瞪大眼想要仔細分辨時,後頭有一聲暗啞的弦響,像什麼人壓抑的啜泣。
他回過頭。屋主人坐在桌前,手指已離開了弦。等他再轉頭去看那面新添的牆布時,它就只是平整而靜謐地貼著牆壁,紋理細密如舊。自室中水池射出來的浮漾寒光映在上面,猶如布中流動著一股翻湧縈迴的霏煙。這張掛飾陡然間變得珠光寶氣,活像是從某條神龍飛蛟上剝來的玉鱗皮。拋開百分百生物塑料製品的本質不提,它的確是一件十分出色的陳設。有了它的裝點,整間石室都突然變得明亮寬敞了,也更有閒情雅致了。
羅彬瀚欣賞地看著自己、米菲與眾多鱗獸們的心血成果,想像自己終有一天會把這塊布從此地偷走,當作自己的陪葬品帶進墳里,並在墓志銘里寫明這其實是他的皮膚;撬開棺材的盜墓賊將會以為他這是化龍不成飛升失敗,而考古學家將會對著這種神秘的材料抓耳撓腮。
在這種幻想之樂里享受了十秒鐘後,他才毅然決然地轉過頭。
「你知道我想幹什麼吧?」他說。
「何必著急呢?」
「抱歉,」羅彬瀚說,「我真的很急。有什麼事下回再聊吧。告辭!」 他步履如飛,繞過那面擋住出口的影壁,差點把鼻子磕在後頭的牆面上。他進入石室時的入口也不見了,現在這裡真成了一間無人知曉的完美密室。
「差不多得了吧!」他咆哮道,在身前的牆壁上踹了一腳。隔著厚實的鞋幫,趾尖傳來的感覺讓他知道身前這堵石牆絕不是幻影。他只好從影壁後繞回來,叉著手臂看那個不讓他出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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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想要什麼?」他氣沖沖地說,「下一樣是什麼?」
他越是著急上火,對面似乎就越愜意從容。那東西非常清楚他為何這麼想要儘快出去的,因此蓄意的阻撓就更令他惱怒了。他不禁懷疑自己是踩中了一個陷阱,真就像是鑽進落網裡的麻雀,再沒機會回去瞧一瞧窩裡的雛鳥了。他可能是太心急了,太大意了,被石室主人之前那副假惺惺的和氣面孔騙了過去,還以為對方是個在細枝末節上講情理的東西——
「我怎麼不是了?」那東西笑著說。
羅彬瀚決定豁出去了。「那馬上讓我走啊,」他說,「嘿!我院子裡的狗還沒遛呢!」
「它自然是有人照顧的。」
「我本來也沒覺得它會被餓死。」羅彬瀚說,「可你這樣推三阻四不讓我走,我看這事兒可就不簡單了。你想幹什麼?趁我不在的時來一場大瘟疫把它們都病死?本來我以為你不至於拿這種無聊的辦法噁心我呢!結果你還真是叫人大失所望。」
「你覺得它們的死都是我的錯了?」
「你敢說你不打算搗鬼?」
「當然不。」屋主人回答道,「它們將會是——用你的話說——自然死亡的。」
當那雙盲人般的眼睛不正視著人,而那臉上沒有看好戲的微笑時,這名非法入侵者的神態竟然有幾分像是房屋的正主。羅彬瀚踱步來到桌邊,一面近距離地瞅著這個東西的表情舉止,一面掂量自己嘴裡的「自然死亡」到底能有多寬泛。不管怎麼說,死於魔法詛咒,被荒野中的入侵者五馬分屍,或是遭到某種外星人玩具炮的穿透性打擊,這些在他的標準里絕對算不上是自然死亡。 「如果你好奇的話,」屋主人說,「你那位幫忙織布的朋友將會是老死的。」
「我可不好奇這種事。」羅彬瀚回答。他心底卻琢磨起了對方話語裡所用的時態。加維眼下大約沒什麼事。目前為止他滯留山內的時間還不算太長,對外頭來說可能就是幾天?十幾天?怎麼著也不可能超過三十天,這點他能肯定。他相信米菲有辦法單獨應付過一個蘇生季。不過,他從來沒有把加維稱作是「幫忙織布的朋友」,冷不防聽見這麼一種叫法令他感覺十分奇怪。但那應該確實是在指加維,因為他可想不出米菲會有老死的一天。
魔鬼的承諾又暫時把他定住了。他沒有再用成心挑事的態度說話,當對方用視線示意他坐到桌對面時,他也選擇了配合。這不是說他真的被這個不知真偽的「預言」給打發了,只是覺得跟這東西撒火也沒什麼用,倒不如用務實點的態度速戰速決。他剛拉開椅子坐下,菲娜就走來跳到他腿上,眼看著又要打個盹了。
「好了,」他快速地說,「你要一匹牆布,我給你了一匹。雖然過程怪曲折的,但我辦到了。有什麼階段獎勵嗎?」
「我可沒許過你十樣報酬。」
羅彬瀚撇了一下嘴,但決定暫時把這筆帳記在周雨頭上。
「不過,」屋主人又說,「你要是弄些有趣的東西過來,自然也有你的好處。」
「什麼樣的東西?」羅彬瀚逼問道,「又是什麼樣的好處?」
「你會喜歡的。」對方說。那臉上的微笑叫羅彬瀚又疑神疑鬼起來。可既然他現在什麼都掏不出來,也就不必去為那項神秘的好處而費心了。
「下一樣東西是什麼?」他又一次問道,強烈地暗示他渴望快點結束這場晚間會議。
屋主人把臉孔轉向了那面如今變得華麗非凡的鱗紋飾牆。
「你似乎對我不好奇。」這東西說。 「啊?」羅彬瀚說,這可完全不是他預期要聽的內容。「我幹嘛要好奇這個?」
「不好奇是誰創造了那個改變你人生的人?」
羅彬瀚聳聳肩,表示他根本不知道對方指的是哪個。他的人生已經被太多的王八蛋摻和過了,要證明誰是罪魁禍首已經不是順藤摸瓜、抽絲剝繭的問題,那是要從一大鍋炒得焦了底的酸辣土豆絲里挑出薑絲來,還未必只有一根呢!
他最後清了清嗓子:「如果你想告訴我,周雨其實是你創造出來的……」
「不是這一頭的。另一頭的——白繩兒生的那個。」
羅彬瀚不置可否地瞥了眼自己腿上的菲娜。他雖然沒有實在證據,卻已經斷定了對方是在說誰。
「可真新鮮,」他說,「你知道吧?在我們那兒,一個小孩的出生通常是算在親生父母頭上的。」
屋主人笑道:「生身父母是占一份,送子的自然也占一份。」
「你?」羅彬瀚不禁脫口而出,雖然他明知道自己現在就不該問,「你送了什麼?」
「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