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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3 一個幸而不幸的身世(中)

2026-10-18 17:31:29 作者: 飛鴿牌巧克力

  順理成章地,吉葛成了羅彬瀚接下來的拜訪對象。

  在丘地里,沒有哪個現存的迷丘隱士是阿斯不認識的。它便在路上向羅彬瀚簡單介紹了這位南方隱士。和艾蒲安兌達不同,吉葛是自願來到丘地歸隱的。它出身自寶領最南面的法吳雅血系巢穴,與另一位去世不久的南方隱士,來自德阿麗血系巢穴的廚師吉刻提,算得上是一門遠親。

  「吉刻提?」羅彬瀚問,「去世了?」

  阿斯提醒他,之前他們去過的那間灰色小屋就是老吉刻提的故居。這也是老吉刻提作為迷丘隱士的另類之處——明知道丘地內外時間差異的秘密,卻願意經常住到丘地的外圍去。它非常喜歡迷丘,同時也喜歡結識外人。

  「原來如此。」羅彬瀚說。他已經明白了那隻常來找他的「月季花」和阿斯嘴裡這個「吉刻提」並非同一隻。這幫爬蟲太喜歡起相似的名字,叫他經常聽得頭暈腦脹。

  阿斯又繼續向他介紹吉葛。就跟它一樣,吉葛出身自本巢的公共育廳,沒有卿族的世系可查,後來跟隨恩主做了草藥師,對礦物也有所研究,而這種職業和愛好自然而然地將它引來了迷丘地。在歸隱以前,它還有個不大體面的副業,那就是在連巢地的邊界處做游商。對於巢穴觀念重的人來說,做這類跨越部族的買賣簡直和叛徒無異,但吉葛基本是個博物學家,如果不廣泛涉獵和收集就很難餬口了。它對於跟悅谷另一頭的居民交流的需求,就如同艾蒲安兌達的家族必須要跟寶領人世代溝通,否則就弄不到對面的譜系圖。

  吉葛知道許多冷僻的知識,也有些神秘的小門道,或許真能用某種藥物使自己的同類絕育。好在它天性和藹熱心,偶爾扮演治療師的角色,卻從來沒去搶過毒物家的飯碗。它的性格比較像那位聲名遠播的老吉刻提,只是還沒有樂於助人到願意住去丘地外圍的程度。作為一名草藥師,丘地那神妙莫測的時間機制對它具有不可抵抗的吸引力:只要把藥草種到丘地最外圍,而自己住去最深處,需要等待的培育時間就大大縮短了。

  吉葛如今只有一個遺憾,那就是它沒有自己的家族和子女。它生活的大部分時間和財產都花在了遊蕩上,竟沒有來得及去育廳里認養一個合意的繼承者,這也跟它不忍心壓榨養子女的善良性情有關。如今在丘地里也沒有別的年輕鱗獸可以選了,它正在瞄準阿斯,希望早晚有一天能讓阿斯把它的學識傳播出去,最好是能帶回寶領——它認為阿斯沒準會找個有寶領血統的遊民做伴侶。

  以上就是阿斯對吉葛的了解。它們之間的關係一直很親近,不過對于吉葛傳承學識的渴望,阿斯不加掩飾地向羅彬瀚表示,那是不可能實現的。

  「真的一點都不可能嗎?」羅彬瀚半是打趣地問。

  「是的。」阿斯回答道,「我不會離開迷丘。」

  羅彬瀚已經知道它的志向了。他原本還沒來得及對這件事多想,但是艾蒲安兌達的故事倒給他提了個醒。  「阿斯,」他說,「你應該成年了吧?」

  「是的,我成年已有十五季。」

  「那麼,按照你們對成年的判定標準,你也能感知到『那個季節』了?」

  「我可以。」

  阿斯回答得很利落,一點也沒有難為情。

  它坦率的態度叫問題本身的尷尬性質減輕了,羅彬瀚也就自然地接著問:「這裡沒有合適的人跟你結伴,難道你不感到困擾嗎?」

  阿斯好像有點詫異。它斟酌了一會兒後說:「阿耶奇,我聽說你也不受季節困擾。」

  「噢,這倒確實。你們的特殊季節對我來說只是個單純的氣候問題。」

  「你是真的完全不受影響嗎?」

  「是啊。但這不是什麼毛病,這只是我的正常情況。我的生理結構和你們不一樣。」

  「我本以為這是你經常住在地障里的緣故。」

  羅彬瀚不明所以。阿斯說:「每當狂亂季時,我會進入地障石原里。」  「你鑽進霧裡,然後就不受影響了?」

  「是的。這就是我應付季節的方法。我會留在裡面直到狂亂季結束。」

  「這還真是個叫人想不到的簡單辦法。說老實話,我本來還懷疑你也在偷偷用藥呢。「

  

  阿斯晃了一下尾巴來回應這句玩笑。「難道過去的人從未發現這種辦法嗎?」它說。

  「不,在以前,這些『霧』,也就是你們說的地障,它通常只出現在山裡。外頭的生物是看不見的。我從來沒想到它對你們還有這種……嗯,維持鎮靜的功效。「


  「所以你也不知道這種效果是如何實現的?」

  「確實。」羅彬瀚說。他琢磨了一會兒,又說:「也許這只是一系列環境條件起的作用。你們感知到的所謂季節,它的本質可能只是光線、濕度、氣溫……所有這些條件的綜合結果。所以兩個狂亂季都會出現在蘇生季前後。那時所有的雲層,也就是你們口中的『天障』會周期性地消散;而你們的太陽——那個你們認為是只發光飛蛾的巢穴的東西——它的光線會直射到地表。你們感知到的是這種光線強度的變化。可是一旦你進入地障里,這些環境信息就完全不起作用了。你知道的,在那裡邊的時候,你完全看不見天上的情形。有時候我懷疑那裡根本就是另一個世界。」

  他未加思索地說出了最後一句話,阿斯就沉默了下來。過了片刻後它說:「阿耶奇,在迷丘人中,只有你進入過山里。」

  「還有你的老師,它也進去過一次。」

  「後來它就進不去了。」

  「噢。」羅彬瀚說,「難怪它沒有試過進來找我。」

  「山里到底有什麼?」  「你的老師怎麼告訴你的呢?」

  「它說它並沒有真的見過山裡的真相。」阿斯說,「只有你見過。」

  這下皮球又被踢回到他這頭了。羅彬瀚掂量了一下,最後回答:「如果你對自己現在的生活還算滿意,阿斯,你還是不知道答案為好。我認為山裡的事物對你們很可能是種危害。」

  他必須承認這不是個特別中聽的回覆。換作他自己被這樣答覆,即便嘴上不說,心裡也難免要嘀咕。可是阿斯似乎意不在此,因為它緊接著又提了另一個問題。

  「你消失了三千季。」它說,「阿耶奇,這段時間裡你究竟在山裡做什麼呢?」

  羅彬瀚沒有想到自己這麼快就會被問到這個。他一時間竟感到難以啟齒。

  「我睡著了。」他說,「對我來說這就只是稍微閉了一下眼……但等我睜開眼的時候,時間就已經過去了。「

  他給出這個回答,在心裡已經開始等待阿斯的下一個問題:你怎麼能睡這麼久呢?這是不是那座山裡的秘密導致的?如果你明知道進入那座山會造成這樣的結果,又為什麼非要進去?

  無論阿斯問出其中哪一個,那對他都非常難以回答,恐怕只能含糊著應付過去。但阿斯又一次岔開了。

  「你這一次會醒多久?」它問,「接下來又會睡多久?」

  「我不知道。」羅彬瀚說,「不過,我看你們現在也不怎麼需要我。現在是我得靠著你們辦事了。」

  阿斯沒有再發言了。奇怪的是這段談話卻叫羅彬瀚對它有所改觀。他們之間從一味的生疏恭敬變得親近了些。它不再是一隻永遠帶著令人不安的平靜目光,行止態度好似僧侶般的奇異生物。它向他頻頻提問,他也由此察覺了它內心的某些漣漪,終於感到它一個真實生活著的存在,只不過是活得有些另類罷了。他暗暗責怪自己胡思亂想,把往日際遇的陰影擅自投射到阿斯身上。  為了表達善意,他試著主動跟阿斯談點別的。「對了,」他說,「你的恩主叫做籬其卡?」

  「是的。」

  「他是什麼樣的呢?」

  「他是一個織工。」

  羅彬瀚想起了阿斯給他修改罩袍時展現的手藝。「難怪。不過他又是為什麼歸隱?」

  「他欠了很大一筆債,無法償還。」

  「怎麼會欠債?」

  「為了認養他的親生子。」阿斯說,「他不希望他們留在公共育廳里,免得生病或餓死。但他的身份不能夠優先認養,如果要認養超過一人,必須額外繳納認養金。他認養了四個親生子女,實際上有三個是他子女的子女。這對於他的職位來說實在太多了。「

  「難道你也是他的親生子嗎?」

  「不,他的親生子們都已死了。當時育廳里正在鬧『根祟』,他的幾個孩子實際上都受了影響,只是勉強活了下來。他們被籬其卡認養走以後,健康狀況一直不好,需要不斷地治療,但最幸運的一個也只是剛剛成年就死了。要不是這樣,他的境況可能會好得多——養子女成年後若不繼續為恩主服務,而是去從事獨立職業,按規矩會給恩主支付一筆貢獻金。要是籬其卡的親生子們都活了下來,他或許有希望憑這些貢獻金償還欠債。但是他們都死了,籬其卡只能選擇離開本家。他離開前,一個育廳員出於同情而送給他一顆死卵,說是留給他做個念想。」

  阿斯停頓了一會兒。它的模樣又變得平靜到不可捉摸了。「這顆死卵後來孵化出了我。那個育廳員應該是故意弄錯的,這樣才能毫無花費地把卵從育廳裡帶出來,送到籬其卡手上。但是那個育廳員也不確信這顆卵是否一定還能孵化,所以沒有事先告知籬其卡——這就是我對整件事的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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