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皮茲是從小屋後頭的某個地窖里鑽出來迎接客人的。當它慢悠悠地踱過來時,身上甚至都沒穿一件衣服,大大方方地袒露出自己的腹鱗。它的後背脊骨位置有排尖刺般突起的鱗片,那是刻脊血統的象徵,和阿斯一樣屬於東方人,但不是同一個部族。
「唉,阿斯。」它說,聲音又緩慢又迂迴,好似在唱某種慢板詠嘆調,「這一位是誰呀?」
「我是比安。」羅彬瀚回答說。有了上回跟吉葛打招呼的經驗,這次他就沒有忘記阿斯的提醒,在口頭打招呼的同時低了低腦袋,把尾巴小幅度地從身體一側挪到另一側。這是種對普通年長者表示問候的禮儀,但如果挪動的幅度過大,那就是對上級和恩主的禮儀了。
依皮茲輕輕抬了一下尾巴梢作為回禮。「啊,比安。」它還是那樣慢吞吞地說話,簡直令羅彬瀚想起米菲,「你看著真年輕,來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我聽說這裡有人非常了解古代的事。」羅彬瀚按他事先想好的那樣回答,「我來是想請教些關於靈蛾和迷丘的問題。」
聽到有人想了解它的專業領域,依皮茲也不像吉葛那樣歡欣喜悅。它只是看看阿斯又看看羅彬瀚。
「請問吧。」它不緊不慢地說,看不出是否反感這種請教。
羅彬瀚說:「我聽聞迷丘是靈蛾居住的地方,這是真的嗎?」
「是的。」
「就在最深處?」
「是的,在最深處。」
「靈蛾到底長什麼樣子呢?」 「沒有固定的樣子,它是千變萬化的。」
「但它總有翅膀吧?」
「有些時候是有的。」
這些散漫敷衍的回答一點也不能叫羅彬瀚滿意。他開始故意去挑碰那些更敏感的細節了。
「我聽說我們頭頂的光明是來自靈蛾的發光巢穴。」他說,「既然如此為什麼還會有黑夜存在呢?」
依皮茲回答說:「那個巢穴是發光岩做的,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去地底下蓄能。這和地表零散的發光岩需要在白天晾曬是一樣的原理。」
「地底下又是哪裡來的光呢?」
「地表下一直在燃燒。那裡有光和熱。」
羅彬瀚擺了擺腦袋。「那麼,」他接著問,「是什麼在幫助天上的靈蛾巢這樣周期性地上下移動呢?靈蛾巢穴到底是依附在什麼樣的事物上面?還是說它自己在虛空中毫無根由地漂浮轉動?」
到了這時,一直輕輕搖擺腦袋,顯得漫不經心的依皮茲終於定住了,好似剛剛才發現他站在這裡般望過來。羅彬瀚以為自己已經難住了這個靈蛾信徒,它卻說:「是天上的根系。」
「天上還有根系?」
「是另一種性質的根系,與我們地表世界的三種根系不同,它是隱形的輕盈的大氣之根須,比我們的世界要更高一重。你只能在蘇生季夜晚看見它內部閃爍的光點,這是它從靈蛾巢穴中汲取的礦物碎屑,也就是俗話說的星辰。」 「那這天上的根系怎麼還會移動呢?」
「生長和盤繞。」依皮茲回答說,「大氣的根系在生長速度上還要強於地表的三重根系。你看不見它的本體,但它內部光點位置都是固定的,你可以趁著蘇生季時觀察天空,根據每個光點的相對位置來了解這種規律性的生長:每當傍晚的時候,那發光點最密集的位置——也就是我們中某些人所說的三叉裂星河——它會首先出現在天空偏東的位置,隨著大氣根須的生長一直往西邊移動。它們會在西側穿過地底的光源,從中汲取光熱,然後再次從東邊露出來。大氣根須的生長是規律的,因此在蘇生季的每個晝夜你都可以觀察到相同的現象。你也可以根據特定星辰的位置變化來估計根須的生長速度,這在每個蘇生季都會有輕微的不同。」
羅彬瀚有點意外。他發現自己可能錯估了依皮茲真正的特長。這位東方賢者看似是信徒與神話家,實則恐怕是他某位昔日仇敵的同好。
為了驗證這點,他又問道:「照這麼說,大氣的根須每天都在生長?繞著我們的大地一層層地盤旋轉圈?」
「是的。」
「那麼它不該早就把天空給擠滿了嗎?哪裡還有空間供它生長呢?」
「它是氣狀根須,很容易被壓縮。」依皮茲說,「而且它在地底時還要不斷被炙烤,使根須陳舊脆弱的部分萎縮消失,分解成露珠和水氣。這些水分起初會滯留在根須間隙里,積累到一定程度則形成降雨,這就是蘇生季出現的原因。」
羅彬瀚默然不語。此前他沒有準備要聽到如此一番詳細的論述,須臾間竟想不出該怎樣繼續詢問。於是他又重新回到了靈蛾的話題上。
「我聽說靈蛾是根系的敵人。」
「是的。它們是一對相反的力量。」
「那麼為何靈蛾還要飛向天空?去那到處都是最旺盛最輕靈的根須的地方?」
「這是它們之間的必然爭鬥。」 「我發現靈蛾在迷丘地里的巢穴也是被永不枯萎的根系包圍著。這跟天上的現象是相同的原理嗎?」
「是的。根系在迷丘聚集是為了包圍和捆縛它,最終將它消滅。一種事物在與之相反的仇敵面前最能顯露它的獨特性質,激發它的能力和天賦,根系和靈蛾也是這樣。」
「它們之間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
「它們是兩種方向相反的變化。」依皮茲回答道,「根系是由簡至繁的變化;靈蛾是由繁至簡的變化。蔓延在塵世上的根系是生命,躲藏在山峰里的靈蛾是死亡。」
羅彬瀚愕然無言。他的思緒紛亂起來,那秉性里的搖擺和懷疑又自心淵中飆升。但很快他定住了,重新若無其事地面對著依皮茲。
「你有什麼證據能說明這一切是真的嗎?」
「有一個人的事跡可以說明。」
「誰?」
「阿耶奇。」
「我不大熟悉這個名字。」羅彬瀚說,阿斯在他身旁別過了頭,「請你給我講講吧。這個人跟靈蛾到底又有什麼關係呢?」
依皮茲或許沒有發覺阿斯的反應,或許只是不在乎。它依然用自己那帶有吟唱意味的神秘調子說:
「阿耶奇是迷丘族的始祖,是唯一一個進入過迷丘中心的人。他出生時身無鱗片卻能存活,而且力大無窮。」 「你說的這些我碰巧都知道。」羅彬瀚說,「但這不能表明他和靈蛾的關聯。」
「他的力量是自靈蛾來的。」
「你是說靈蛾選中了他?為什麼呢?他有什麼特別之處?」
「因為他吃下了源水根。」
這是個羅彬瀚從來沒聽過的詞。因而他的疑心減輕了些,興致卻起來了,立刻態度謙卑地壓了壓腦袋,請依皮茲仔細說明「源水根」是個什麼東西。
「源水,」依皮茲說,「那就是先前所說的大氣根須受炙烤後形成的天露。它以雨水形式降下時,力量便減弱了,成為了普通的水。但是當它落進迷障,被靈蛾帶回到地面巢穴時,它的性質就受到激發而得保留,就會在迷丘的中心形成源水。地表世界的根系沾染了來自大氣根須的源水,由此生成的就是源水根。阿耶奇吃下了這種根系,因而變得與眾不同。」
「這麼說他得到的不該是根系的恩惠?」
「所有生命都來自根系的恩惠,但源水的激發受靈蛾的影響,阿耶奇因此沾染的是靈蛾之力。兩種力量交匯在他身上,於他的心中交戰,使得他喜怒不定。」
「你好像很了解他嘛!」羅彬瀚說。他發現自己居然在不自覺地甩尾巴。
「阿耶奇沒有鱗片,」依皮茲繼續說,「這是靈蛾導致的,是死亡的象徵;他又有源水的祝福,因而得以長壽,這是根系給他的生命力。除了他以外,世上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如此存活。他的事跡有迷丘人自己留下的記敘為證,這是真實不虛的。」
「這聽起來倒有點像是真的——那麼這就是靈蛾存在的證明了?難道就再沒有別的可能性?」
依皮茲還是說:「再沒有第二個人了,因為世上只有迷丘地里存在源水根。阿耶奇需要經常回到山裡去取源水,還曾將源水帶出來澆灌外頭的根系,但源水一旦離開靈蛾後便沒有效果了,這便說明源水是需要靈蛾之力來激發的。」 請記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為什麼唯獨是阿耶奇呢?」羅彬瀚問,「難道從他以後就再沒有別的什麼人找到過源水根?」
依皮茲緩緩地拍打起尾巴。若羅彬瀚的理解無誤,這是它在表示心情愉快。
「阿耶奇出生在靈蛾之峰內側。」它說,「他因而知曉如何進入其中。等到他再次醒來時,通路也就會打開了。」
「你覺得他可能還活著?在這麼久以後?」
「吃了源水根的人衰老極慢。」
「那麼在他醒著的時候,為什麼沒有把源水根分給自己的族人呢?」
「阿耶奇沒有人的心腸。」依皮茲解釋道,「他受靈蛾的影響長大,不懂得與凡人分享。」
「原來如此。」羅彬瀚說,「那麼你住在這裡,是期盼有一天能得到源水根?你期望能延長壽命嗎?」
依皮茲大幅度地拍打了兩下地面,以示它從來沒打過這個主意;但拍打的力道很輕,因此它也沒有生氣。
「源水根是不吉的。」它很是鄭重地說,「已經到了晚年的人不該再去吃它。」
「那年輕的人就可以?」 「是的,最好是剛出生的。在新生兒的身上,根系的力量殘留最多,可以中和靈蛾的死亡力量。年老的人已不具備這種條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