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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1 音韻迷思(上)

2026-10-18 17:32:59 作者: 飛鴿牌巧克力

  回去的路上,羅彬瀚問阿斯對那套靈蛾和源水根的理論怎麼看。它是與米菲最親近的發願隱士,這幾天裡他也很少在它面前刻意隱瞞什麼。在「阿耶奇」的謎題上,如果阿斯自己有心要弄明白,它比任何別的鱗獸都更有機會接近真相。

  「我以前已聽過這些說法。」阿斯說。

  「你相信嗎?」

  「我沒有想過。」

  「你不可能一點都沒有考慮過吧?難道你不好奇自己的老師到底是個什麼?」

  「它是一個生靈。」阿斯回答說,「和我們不同的另一種生靈,更智慧,更長久。」

  「你不懷疑它就是傳說中的靈蛾嗎?」

  「不,靈蛾是神祇,不需要進食。如果靈蛾傳說是從我老師身上來的,那麼這個傳說就是錯的。」

  羅彬瀚覺得很有趣。同樣是發願隱士,依皮茲和阿斯的觀念差別竟這樣大。他估計米菲很少跟這些被寄生的鱗獸主動地編造什麼,因此隱士們的認知主要取決於它們自己向米菲問了些什麼。

  「那麼,」他接著問,「你現在對我的來歷又怎麼想呢?你相信我是吃了源水根而成了如今這樣嗎?」

  「我不知道。」阿斯說,「不過我並未看出你像傳說中那樣喜怒不定。」

  「也許只是因為我現在剛剛醒過來。等過幾天我就又要老毛病復發了。」  阿斯沒有流露擔心,也不趁機打探。它只是簡單地回答:「我到時候會自己看見的。」

  這又是它令羅彬瀚感到奇異的一面了。他不禁想這位米菲的學生從出生起就住在如此幽靜迷離的地方,身邊能接觸的又是些痴迷於神話或奇談怪說的同類,它怎麼能夠對於這一切毫不思考呢?如果它真的是天生就不感興趣,那麼因此而騰出來的那些空閒,那些它靜靜趴在自己小屋中的時刻,既不去追求世俗生活也不去追求神奧玄妙,它腦中到底又在思考些什麼?

  他索性直接問了出來:「你平時都在想些什麼呢?當你的老師不叫你做事的時候,你靠什麼打發時間?」

  「觀察。」阿斯回答說,「還有感受我自己。」

  羅彬瀚不敢說自己正確理解了它的意思。他確實也思考過自己,但他可不會覺得那是種令他喜歡的消遣方式。要是有得選擇,他是更情願把注意力放在外部的。

  他們又回到了湖畔。阿斯去自己的小屋休息,羅彬瀚則帶著自己的新收穫去湖底石窟見米菲。他還來不及給自己安排一個私人的棲身之所。雖然迷丘地里有許多往昔隱士們留下的空屋,按隱士之間的規矩是允許後來者隨意選用的,但現在可不是他安家置業的時候。這幾天裡他忙著掌握情況,如果實在需要休息就索性爬到叢林高處的藤網密結處,像花豹或猿猴那樣草草地睡一會兒。他不太擔心這會被鱗獸們發現,因為迷丘深處的蔭蓋太濃,高處有時反倒更黑,而鱗獸們的攀援能力和他相比是極其差勁的。它們不太可能遇到來自頭頂的敵襲,沒事時也就很少抬頭往上看。

  在去跟米菲見面以前,羅彬瀚首先換回了他的真身。他先脫掉了那件阿斯贈給他的隱士罩袍,然後走到一處完全被黑暗掩蓋的角落裡,對準自己第七枚和第八枚腹鱗之間的間隙,用影子猛地刺穿了進去。他沒有感到多少疼痛,在數秒內便完全失去了意識,而後醒來時就恢復了他的本相。他所刺穿的那個部位,根據米菲所說,是鱗獸們的泵血器官,不妨可以看作是心臟的所在。

  他不是沒試過用更高明些的辦法變形,像阿薩巴姆那樣真偽自如地切換,而不是非得給自己來一下子。可惜他迄今尚未找到那個不需要關機重啟的還原方法,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沒抓住關鍵竅門,還是他頂天就這個樣了。羅得的變形也不是特別自由,而蔡績從來就沒搞懂這套。他們這個檔次的程序可能原本就是這麼設計的,只要能靠重啟鍵跑得動就行。

  比起恢復原形的辦法,他真正迫切需要卻又一籌莫展的是如何修改化身的外形,因為他發現「阿耶奇」的外貌放在三千季後並不算特別普通,在種族血統上也不大符合他當前的心意。他更希望能找到某種竅門來使這個化身更像一隻東方鱗獸,這樣他跟阿斯一起在迷丘外行動時會方便得多。可惜就連這件事也由不得他。對於「阿耶奇」的外貌細節,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加以影響,連一點點鱗片形狀都調整不了。他感到自己仿佛是被這首次化形的結果給鎖死了,就像是燒成定型後的瓷器沒法再回爐重造,除非是從頭再做一個新胚子。

  這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但不是眼下的當務之急。他把罩袍留在原地,自己走到湖底洞窟的入口處,按照約定的頻率敲了敲米菲留在外頭的感應須,偽裝成天然陷坑的入口便自內側張開了。他提著那個裝有古籍書寫片的掛盒跳進去,沿著蜿蜒迂迴的斜坡隧道返回他不久前離開的地方。


  米菲已經在等著他了,問他是否找到了能給他寫那首詩的鱗獸。羅彬瀚搖搖頭,把他這趟外出的收穫簡單講了講。艾普安兌達和吉葛都給不了他想要的東西,至於依皮茲,雖然在講述根系和靈蛾的故事時姿態神秘,偶爾也吐出幾句似有蘊藉的話,但整體的描述方式卻是平實明晰的,如同在論述一件真實的事,並不是有意故弄玄虛。它所講述的事即便荒誕不經到真有幾分詩意,那也僅僅是在故事本身的內容上,而非講述的遣詞造句上。

  事情到了這一步,羅彬瀚也只好同意,米菲的觀點很可能是對的,鱗獸們沒有自然發展出他需要的那種語言和文字形式,即便少量存在也不夠普及。它們的書寫崇尚的是精確、詳實和嚴謹,全是一些論說和記錄性的散文。而它們的音樂,雖然他還沒有深入地接觸,似乎也是著重於發展聲調而非唱詞。「歌唱」本身固然存在的,可是與之對應的「歌詩」沒有出現,脫離音樂而成為獨立形式的「詩文」就更不見蹤影了。  他推測這和鱗獸們的生理結構有關係。這些爬蟲並不是天生就很擅長「說話」。在最初的某段時期,他一度認為它們只會發幾種最單調的叫聲,而後是在許多個狂亂季里糾正了這種觀念,認識到鱗獸們實際上很擅長用尖銳陡峭的顫音來表達憤怒,以及用宛轉迴環的悠鳴來表達渴望。它們的發音結構,按照米菲最新告知他的解釋,其實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那種成熟的聲帶,只是在喉部有一個類似聲帶的結構,能勉強發出他知道的大部分元音;而在氣管底端分叉處則形成了左右兩個雙鳴管,使之能夠發出高頻或長連貫的氣音和某些近似他語言的輔音。

  這種結構讓鱗獸們在學習他的語言時十分不利。由於口腔過大,吻部過寬,無法對聲源進行精準濾波,導致它們在發出語音的能力上先天不足。當年那些能略微跟他交談的養殖員完全是憑著自身的天賦異稟,才能勉強靠雙鳴管的擬合來模仿他的吐字。鱗獸的發聲優勢是在聲調和音高上——由於氣管底部的兩個雙鳴管可以各自獨立運作,意味著它們在音高和旋律的靈活性上幾乎跟他老家的鳥類一樣出色,可以同時兼顧兩個不同的頻率,將之組合成更複雜的信號,這才是它們三千季後真正的語言基礎。它們日常的說話就已如同是羅彬瀚在唱歌,而等到它們認真唱起來的時候,那一個原始簡陋的類聲帶結構將會徹底跟不上高速震顫的雙鳴管,因而它們那些最美妙的歌是註定無法同步配上唱詞的。當鱗獸們說起「歌唱」時,那實際對應的乃是羅彬瀚故鄉的吟嘯和花腔。它們對於歌的審美恰似一些將音樂性視為最高藝術的人,反對用具體的文辭來破壞旋律的純粹性和神聖性。無詞的歌才是高雅、莊嚴與真摯的,而配上聲帶發音的顫鳴則已經降格到了說唱的地步。自然,它們這樣保守的音樂觀是不可能連帶著推動詩詞發展的。

  從三千季以前開始,米菲就這樣時不時鑑賞一下鱗獸們奉獻給根系或湖泊的無詞頌歌。它因而了解到它們的音樂觀和發聲特點,甚至學會了如何模仿這種發聲結構。如今它在自己的巢穴里甚至都已不再用自己最傳統最簡單的絲狀口,而是採取了鳴管和變形腔混合發音的辦法,那可以使它的聲音變得比過去更加渾厚洪亮,還富有立體感。

  羅彬瀚幽幽地說:「它們好像從來沒有當著我的面唱過歌。」

  米菲寬慰他說那是因為他也從來沒對著鱗獸唱過歌。當年的丘地鱗獸們普遍認為他的喉嚨也跟鼻子一樣是有點畸形的,不大敢在這方面觸他的霉頭。這是非常體貼的行為。大部分丘地鱗獸對他都是非常體貼的。他不要老是對著屋浮留下的言論耿耿於懷。再說那些話也未必真的都是屋浮說的,反正所有涉及到「阿耶奇」的傳說都很喜歡假託是出自屋浮之口,以此來增加真實性。可是如果真把那些話全都算在屋浮頭上,這位前養殖員在出走的後半生里簡直就不可能再有時間干別的正事了。它只能用它全部的力氣和思想,對著當時任何一個陌生的拜訪者爭分奪秒地抨擊阿耶奇,連狂亂季都不會有空去參與。

  

  「可是總有一些是它親口講的吧!」羅彬瀚說。他打開了從依皮茲那兒借來的盒子,叫米菲親自來讀讀裡頭的古籍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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