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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無不可殺,亦無不能殺!

2025-09-09 23:44:33 作者: 九天一碗

  待二人拐過巷角,吳德便憋不住,口出怨言:

  「表哥,你瞧瞧!那個陳崢今日是何嘴臉?竟敢如此折辱我們!」

  劉刀低喝:「閉嘴!聲放低些!」

  吳德不服道:「怕什麼?隔著十幾丈遠,他還聽得到?要我說,今晚就該帶幾個弟兄,把他剁了餵狗!」

  劉刀罵道:「蠢貨!你腦子裡除了砍人還能裝什麼?」

  「那曲公子不都這樣?看誰不順眼,男的就宰了餵狗,女的就扣下來快活……」

  劉刀猛地站住:「人家是商會曲會長的公子!你什麼東西,也學他?

  等等,你最近是不是又跟曲小鬍子混一塊了?」

  吳德訕笑:「曲大哥待我挺義氣。前天他去完人家妻女,還讓我幫著照相哩!」

  「啪!」

  一聲脆響。

  劉刀一耳光抽過去:「這種話也敢往外說?!找死!」

  「是是是……我多嘴,我多嘴……」

  聲息漸遠,再也聽不見了。

  陳崢仍立在門外,夏風拂面,眼底卻一點點冷了下來。

  哼,這個無賴肯跪下認錯,不過是為求活命。

  就算白紙黑字畫了押,終究是狗改不了吃屎!

  「等學了形意真功,找個機會,打死吳德!」

  

  劉刀再怎麼謹慎,也不可能把他這個老表時時刻刻,都栓在褲腰帶上吧。

  陳崢打定注意。

  至於,吳德背後的曲公子……商會會長的少爺。

  「找個機會,摸清底細,謀定後動。」

  在這個世道,紈絝子弟,仗著背景橫行霸道,視人命如草芥,陳崢早已經司空見慣了。

  壓下念頭。

  轉身回到院子之中。

  此時此刻,大哥陳壯還僵在石凳上,目光發直。

  手裡捏著那張墨跡未乾的字據。

  【誓書】

  立誓人吳德,今日登門,特向陳府三兄弟賠罪。

  自此立誓為憑:自此之後,我吳德永世不與陳氏一門為仇。

  見面避讓,退避三舍;倘有糾紛,皆由公斷。

  若違此誓,天地不容,甘受三刀六洞之刑,身首異處!

  立誓人:吳德(畫押)

  見證人:陳崢、劉刀(畫押)

  民國十六年,夏,津門衛

  這字據給大哥的感覺,像是捏著一塊燒紅的炭。

  方才那一幕幕在他腦子裡翻騰。

  劉刀的賠笑。

  吳德驚天動地的跪拜。

  二弟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還有吳德那恨不得殺人,卻不得不屈服的眼神……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神色平靜無波的陳崢,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自己的親弟弟。

  這……這真是自己那個老實巴交的二弟?

  院子裡靜悄悄的。

  陳壯第一次覺得心中多出了股莫名的感覺。

  那是從未體驗過的,名為揚眉吐氣的痛快!

  桌上擺著三十塊現大洋,白花花亮眼。

  瞧見紅包里的大洋,三弟陳閒嘴角往下一撇,神色遠不如昨夜激動。

  也難怪他這麼反應,昨夜劉刀那傢伙出手便是一百塊現大洋,何等闊氣。

  再看吳德這廝,統共只掏出三十塊,真真吝嗇得緊!

  桌上另一邊,擺著油亮的醬肘子和燒雞,肉香撲鼻,卻絲毫沒勾起大哥的食慾。

  他耳邊仍嗡嗡迴蕩著劉刀近乎討好的話音,哪還顧得上眼前這頓飯。

  緊接著,大哥顫巍巍地摸過冰涼的大洋,又碰了碰溫熱的燒雞。

  最終抬頭盯住陳崢,嘴唇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這衝擊太大,他腦子還在嗡嗡作響。

  陳崢拿起筷子,塞進大哥手裡。

  又將最肥最爛的一塊肘子肉夾到他碗中。

  「哥,」他聲音沉穩,卻莫名讓人心定,

  「西沽的窩棚沒了,是好事。從今起,這兒就是咱家。踏實住,安心吃。」

  他稍停,看大哥恍惚,卻漸漸有活氣的眼神,又補一句:

  「咱兄弟的好日子,才剛開始。這院子,這肉,是咱堂堂正正該得的。」

  夏風掠過,樹葉沙沙響。

  陳壯低頭,看見碗裡那塊香噴噴的醬肘子,喉嚨一下哽住了。

  他扒一大口飯,夾起肉狠狠嚼了起來,滿嘴油香。

  他吃得很用力,眼圈卻不受控制地紅了,只好把頭埋得更低,不讓兩個弟弟看見。

  從前在西沽,他連做夢,都不敢夢得這麼香、這麼踏實、這麼理直氣壯。

  如今,夢卻成了現實。

  他的二弟......真真出息了!

  一邊想著,一邊大口吃肉。

  酒足飯飽,日移影斜。

  院子裡,瀰漫著醬肉的余香和淡淡的酒氣。

  陳崢三人圍坐桌旁,俱是滿面紅光,一派飽足之態。

  桌上杯盤狼藉,一隻肥雞隻剩骨架,醬肘子也剃得乾淨,露出光溜溜的骨頭。

  滷豆干和花生米也所剩無幾。

  那個盛黃酒的陶壇早已見底,斜倒在桌角。

  陳閒年紀最小,吃得滿嘴油光,捧著圓滾滾的肚皮,癱在竹椅上哼哼。

  他眯著眼,看樹影在青磚地上晃動。

  只覺得這是生平最快活的一頓飯。

  從前在西沽,莫說這般大魚大肉,便是白面饃饃,一年也吃不上幾回。

  大哥陳壯多喝了幾杯,臉上泛著醺紅,眼神有些飄忽,卻還強撐著坐直身子。

  手掌不斷摩挲酒杯,目光在院子裡來回移動。

  直到現在,他仍有些不敢相信這青磚瓦房。

  這敞亮院落,竟然是他們兄弟三人的安身之所。

  夏日微風穿過院落,帶有股隔壁灶間飄來的柴火氣。

  還有不知哪家燉肉的香味。

  牆角蟋蟀唧唧鳴叫,更顯得小院寧靜安詳。

  陳崢又給大哥斟了半杯黃酒。

  他狀若無意道:「大哥,前些日子你受傷,我忙著練武,也沒顧上細問。



  好端端的,怎麼就傷得那麼重?」

  陳壯端著酒杯的手一頓,眼神閃爍,悶聲道:「沒……沒啥,就是扛活時不小心,絆了一跤……」

  「絆一跤能傷成那樣?」

  陳崢聲音平穩,「我瞧見你那傷了,在背上,肩膀,乃是鞭子打的。

  哥,如今咱不一樣了,有什麼委屈,你跟兄弟說。」

  陳閒也坐直了身子,小臉繃緊:「是啊大哥,昨晚坐在你肩膀上的時候,我覺得不對勁了。

  後來,你還發燒不退,一直昏迷不醒,嚇死我了!

  還好,二哥那會兒趕回來,背你去看病找藥,不然,我……我都差點以為你挺不過去了……」

  說著,聲音便帶了哭腔。

  陳閒憶起昨夜濟生堂石階上,擠滿了窮苦百姓,尋常方子需用的藥材又短了。

  幸得二哥不知從何處學來尋藥替方的能耐,當真是救了急!

  若非如此,他們兄弟兩個,今日能否再見到大哥都難說!

  聽見三弟的哭腔,陳壯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氣上涌,眼圈更紅了。

  他重重放下酒杯。

  「他娘的……那群狗日的……真不拿咱當人看!」

  他舌頭有些大,話卻多了起來,仿佛要將憋了許久的委屈一吐為快。

  「那日……碼頭上來了批洋貨,箱子死沉,都是鐵皮包角的木頭箱,一個就得三四個人抬。

  工頭老王說這都是津門總商會的貨物,貴重無比。


  給咱加錢,五塊大洋卸一船。

  那可是五塊大洋啊!

  咱幹個七八天才能賺到的工錢。

  所以啊,大伙兒拼了命干……從晌午干到大半夜,連口水都顧不上喝,總算卸完了。」

  陳崢靜靜聽著。

  日光透過樹葉,照在他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誰知……誰知去領錢時,工頭賴帳!」

  陳壯一拍桌子,碗碟叮噹響,

  「說我們摔壞了兩箱貨,不但工錢不給,還要賠五塊大洋!

  他娘的,那批貨根本沒人摔壞,箱子抬下來時都是好好的,分明是他們找茬剋扣工錢!」

  陳閒倒吸一口涼氣:「五塊?他們怎麼不去搶!

  咱們累死累活干一個月,也就掙個十幾塊大洋啊!」

  「我們自然不依!」

  陳壯眼睛赤紅,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紛亂的碼頭,

  「我帶了幾個人理論,說要去告官。

  工頭就冷笑著叫來幾個打手……都是商會的人,領頭的是個留個小鬍子的年輕人!」

  「左右手各摟著女人,連正眼都不看我們。」

  「我聽工頭老王叫他什麼曲公子來著。」

  曲公子?

  吳德嘴裡那個完女人,還讓人旁邊拍照的傢伙?

  陳崢眼眸微微眯起。

  緊接著,大哥的聲音低下去,那是壓抑的怒意:

  「那個小鬍子的跟班,人高馬大,還帶著一副面具。

  提起鞭子二話沒說,就往我頭上掄!

  我急忙抬手一擋,鞭子卻落在肩膀上……啪的一聲,疼得我眼前發黑。

  那面具人還不停手,照著我身上猛甩鞭子……」

  聞言,陳崢想起了大哥身上那些青紫未消的傷痕。

  「不知道多少鞭子後,可能是七八鞭,也可能是十來鞭吧。

  我倒地不起,那個小鬍子還呸了我一口,說窮鬼命賤,打死也是白死!

  碼頭上百十號人看著,沒一個敢出聲……」

  這個世道,人窮似乎就天生該被打,沒有道理。

  似乎窮就是他的錯,被打也是他的錯。

  陳閒氣得渾身發抖,小拳頭攥得緊緊的:「他們……他們簡直不是人!大哥你為何不早說?」

  陳壯苦笑,又灌了一杯酒:「說了有何用?

  咱沒錢沒勢,拿什麼跟人家斗?

  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商會公子哥,隨便放出嘴話來,就有上百人過來給他賣命。

  咱們這些苦力,在他們眼裡連條狗都不如……」

  他說到激動處,咳嗽起來,陳閒忙給他捶背。

  陳崢起身倒了一碗溫水遞過去。

  陳壯接過碗,手還有些抖:「後來……是幾個老夥計湊錢給我請的郎中。

  那點錢哪夠?

  只好抓些便宜藥吊著……那個曲公子還放話,誰敢再鬧,就跟我一個下場。

  碼頭上沒人敢惹他們,這虧……只能自己咽下。」

  院子裡一時寂靜,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陳閒眼圈紅了,偷偷抹眼淚。

  陳壯低頭看著碗中清水,水面上倒映著天上烈日。

  陳崢起身,走到大哥身前。

  身材因這幾日練武的緣故,顯得挺拔。

  此時此刻,陳崢站在坐著的陳壯麵前,更顯高大。

  日光照在他半邊臉上,明暗分明,竟然有些懾人的威儀。

  「哥,」他道,「這虧,咱不咽。」

  陳壯抬頭,醉眼朦朧中,只見二弟目光如炬,竟然有些陌生的感覺。

  從前的陳崢雖然懂事勤快,但個性是老實巴交的。

  何曾有過這麼逼人的氣勢?

  「從前咱沒根基,只能任人拿捏。」


  陳崢一字一頓,「如今不一樣了。

  你兄弟我練了武,進了明勁,有了牌子,便是武師。

  武師有武師的臉面,有武師的活法。

  在這津門衛,明勁武師走到哪裡,都受人敬重三分。」

  他俯身,按住大哥肩膀。

  陳壯只覺得二弟的手掌溫熱有力,仿佛有股暖流透過肩井穴傳入體內,讓他酒醒了大半。

  「你且寬心養傷。」

  陳崢聲音沉厚,「曲公子的事,自有我來處置。

  莫說他是什麼商會的少爺,便是有通天家世、潑天富貴。

  我們陳家人只認一個理字。

  平白無故動手傷人,便是他的不是。

  就算他肯認錯,也絕不能輕饒……」

  他話音變冷,「最少也要讓他像今日吳德一樣,跪著低頭認罪。

  倘若還要嘴硬,」

  茶碗忽被摁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我自有法子叫他悔不當初,明白什麼叫人間不值。」

  陳閒仰頭看著二哥,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崇拜。

  在他心裡,二哥此刻簡直比說書先生口中的江湖豪俠,還要威風。

  陳壯怔怔望著二弟,忽然發現,這個自幼跟在自己身後的弟弟,不知何時已長成參天大樹,能遮風擋雨了。

  「可是……可是他們人多勢眾……」

  陳壯仍不放心,「商會那幫人,明面上對誰都客客氣氣。

  可背地裡,絕對有不少亡命之徒,為他賣命,你一個人……」

  陳崢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哥,這世道,人多不如拳硬。

  你且寬心,我自有分寸。」

  話音落下,懷中的真武石微微發熱,似在回應著什麼。

  「咱們陳家人,從今往後,不受欺,不低頭,不認命。」

  陳崢決絕道,「誰讓咱們不好過,我就讓他更不好過。」

  陳崢目光森冷,他早已深明此理。

  任你是何等樣人,只消一刀斬下頭顱,斷無不死之理。

  不論是街巷中的腳行混混,抑或是商會裡的紈絝公子。

  既入生死場,遭了刀兵,一樣要喪命!

  他習武的第一要義,便是實實在在地參透了一句話——

  天下之人,無不可殺,亦無不能殺!

  話音才落。

  懷中的真武石忽地嗡鳴震顫,不止不休。

  眉間一道光華流轉,那捲道書嘩啦啦自行翻動,竟將【真武石】攝入書中去了。

  這一道流光去勢極快,莫說是陳壯兩人,就連陳崢也未能看清。

  旋即,道書上字跡漸顯,如水中浮墨,緩緩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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