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白沙灣的海風已帶上了寒意。
陳家新辟的演武場中央,陳昀赤膊盤膝,周身氣血蒸騰如霧,汗水剛滲出毛孔便被滾燙的體溫灼成白氣。
他雙目緊閉,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根根暴起。
陳觀海靜立一旁,手中托著一隻瑩白的寒玉瓶。
瓶口開啟,一股蘊含著生命本源精華的馥郁丹香瀰漫開來。
瓶中,一枚龍眼大小、通體渾圓、色澤呈現出深邃海洋藍的丹藥靜靜沉浮。
正是陳驍拼死搏回,宗門賜下的三粒凝元丹之一!
「昀兒,此丹之力,非比尋常。」
「引氣入體,淬鍊凡胎,是為仙路之始!」
「過程如烈火焚身,如巨錘鍛骨,兇險萬分!」
「你可準備好了?」陳觀海的聲音肅穆。
陳昀猛地睜開雙眼。
「爹,孩兒在星斑礁群流血流汗,等的就是這一天!海淵在前,若無實力,寸步難行!來吧!」
「好!」陳觀海不再多言,指尖一彈。
那枚深邃湛藍的凝元丹化作一道流光,精準地投入陳昀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
轟——!
一股磅礴藥力,瞬間在陳昀腹中炸開。
不再是溫和的滋養。
它蠻橫無比地沖開四肢百骸,灌滿每一條經脈,甚至每一個微小的毛孔。
「呃啊——!」
陳昀發出一聲嘶吼,皮膚瞬間變得一片赤紅。
全身筋骨齊鳴,血管根根暴凸。
痛!
比之避水訣小成時的淬鍊何止強橫十倍!
然而,在這毀滅般的痛楚深處。
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蛻變之力正在瘋狂滋生。
每一次筋骨欲裂的呻吟,都伴隨著一絲雜質被強行擠出。
每一次血管欲爆的鼓脹,都帶來氣血更加精純的奔涌!
陳昀雙目赤紅,眼球布滿血絲,死死守住靈台最後一絲清明。
避水訣的根基在此刻顯現,對水行靈機的天然親和,讓他本能地將一部分藥力導向體表,形成一層微弱的淡藍光暈,稍稍抵禦著那焚身之痛。
時間在煎熬中流逝。
演武場內,只剩下陳昀粗重的喘息聲。
陳觀海負手而立,眼神沉靜。
唯有袖袍下緊握的拳頭泄露著一絲緊張。
終於!
當痛苦達到某個臨界點時,一股新生之力轟然爆發。
嗡——!
陳昀弓起的脊背猛地挺直。
周身暴凸的青筋迅速隱沒,赤紅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古銅,甚至比之前更加瑩潤,隱隱透出一種玉石般的光澤。
一股勃勃生機的氣息,自然而然地從他身上散發開來。
他體內氣血奔涌之聲如同長江大河,清晰可聞。
一股微弱的清涼氣息,緩緩沉入丹田,如同種子般紮根。
引氣境!
成!
「哈——!」
陳昀長嘯一聲,聲震四野。
嘯聲中充滿了脫胎換骨後的暢快。
他猛地躍起,凌空揮出一拳。
轟!
空氣炸響。
一道凝練的氣流,狠狠轟在數丈外一人高的礁石標靶上。
咔嚓!
堅硬的礁石竟被硬生生轟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深坑,碎石四濺。
力量,速度,感知。
皆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此刻的陳昀,雖仍是凡俗武夫,卻已觸摸到了仙路的門檻。
在這危機四伏的近海,他已真正擁有了獨當一面的資格。
「好!」陳觀海眼中欣慰之色更濃。
一顆凝元丹,為陳家打造出一柄真正的深海利刃。
……
三日後的蒼青縣,「神工」船塢。
這是東海沿岸首屈一指,據說祖上曾為伏波仙宗打造過探寶船的頂級船坊。
船塢內爐火熊熊,鐵錘敲擊聲震耳欲聾,巨大的龍骨在匠師指揮下緩緩吊裝。
空氣中瀰漫著桐油、松香和熔融金屬的氣息。
陳觀海在船坊大管事和萬寶樓劉掌柜的陪同下,步入最深處的船台。
饒是他心志堅毅,看到眼前景象,瞳孔也不由一縮。
兩條巨艦的骨架已初具雛形!
其規模遠超「浪里鑽」,足有三十丈長,船體更加寬厚雄壯。
「陳老爺請看!」
神工坊一位姓魯的、臉上布滿火痕的老匠師,指著那粗壯得驚人的主龍骨,聲音狂熱:「此乃百年『鐵脊木』為芯。」
「外裹精煉『寒鐵星砂』熔鑄。」
「龍骨接縫處,以秘法摻入了一兩『沉船木粉』。」
「魯某敢拍胸脯,此骨之堅韌,足以硬撼深海巨獸衝撞。」
「萬鈞水壓加身,亦難損分毫!」
這沉船木是陳家上次探索所得,所余無幾,如今已全部投入其中。
他又指向船殼:「三層結構!」
「外層『沉水烏木』板厚三寸,接縫以『玄龜膠』密封,堅逾精鋼,千年不腐!」
「中層夾『海蛇鱗粉』混合『萬年藤膠』熬製的韌性膠層,遇力則曲,卸力極佳。」
「內層『龍筋木』,柔韌無比,護持船身。」
他指向那如同巨獸獠牙般的猙獰撞角,「純寒鐵打造。中空內嵌十二塊『熾陽石』激發法陣!」
「必要時,撞角前端可爆發堪比烈日當空的強光,驚退海獸!」
陳觀海走上船台,手指摸著船殼,感受著那份厚重。
船體兩側,預留著數個特殊的凹槽,覆蓋著防護板。
「這是?」
「預留的法陣節點!」
魯匠師壓低聲音,「按陳老爺要求,預留了小型『分水陣』、『卸力陣』核心接口!」
「他日若能尋得陣法師,嵌入陣盤,啟動法陣,船行阻力大減,船身防禦倍增!」
「雖只是基礎,但在凡俗,已是驚世駭俗!」
「船甲板上,兩架形制奇特的改良巨弩和一座小型投石機已安裝到位。」
「巨弩弩臂粗如兒臂,寒光閃爍,絞盤結構複雜,射程與威力遠超普通強弩數倍!」
「投石機小巧精悍,配有兩筐特製的陶罐彈丸,一筐內裝浸滿火油的布團與硫磺硝石混合物,另一筐則裝著內填鐵砂、磷粉的特製陶罐。」
「好!好!好!」
陳觀海連道三聲好,眼中精光閃爍。
這「鎮海級」巨艦,便是他陳家征服深海的倚仗!
他看向魯匠師和劉掌柜:「工期還需多久?」
「工錢、材料費,再加一成!」
「務必在開春前下水!」
……
蒼青縣城,「雷錘」鐵匠鋪。
爐火映照著老鐵匠雷錘專注的臉。
他赤裸著精壯的上身,肌肉虬結,汗水浸透。
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用特製的鐵鉗,夾著一塊通體幽黑的巨大鱗片,這是黑鱗海蛇逆鱗,置於燒得發白的爐火中煅燒。
旁邊的工作檯上,擺放著幾段經過初步打磨、呈現出玉質光澤的暗金色奇異木料,以及幾根潔白如玉,堅硬無比的巨大蛇骨。
「雷師傅,如何?」陳昀站在一旁,氣息沉凝,目光灼灼地盯著爐火。
「快了!快了!」
雷錘聲音嘶啞,「玄鱗凶戾,沉船木至堅至韌,蛇骨靈性十足!三者熔煉一體,難!但老頭子豁出命去,也要給您打出兩件神兵!」
……
數日後。
一柄奇特的短兵和一面上窄下寬的奇異小盾呈現在陳昀面前。
短兵長僅尺半,形似分水刺,鋒刃處寒芒流轉,銳氣逼人。
靠近手柄處,鑲嵌著幾片細密的蛇鱗,鱗片邊緣閃爍著幽藍的寒光。
正是淬鍊了海蛇毒腺精華的劇毒!
「此乃『玄鱗分水刺』!」
雷錘的聲音激動,「以玄鱗為主材,取其鋒銳凶戾!」
「沉船木為柄心,取其堅韌與破法之性!」
「刃口淬以蛇毒精華,見血封喉!」
「此刺在手,深海搏殺,無堅不摧!」
「更能破開某些水行護罩!」
另一件則是一面上窄下寬、形如淚滴的骨盾。
盾面以打磨光滑的巨大蛇骨拼接而成。
盾體輕薄,入手卻異常沉重,骨面上流轉著一層溫潤內斂的玉質光澤。
「此乃『蛇骨沉木盾』!」雷錘指著盾牌,「以蛇骨為甲,取其輕靈堅固!」
「沉船木粉末填縫融合,兼具韌性與破法!」
「盾面流轉的玉光可卸力消能!」
「此盾雖小,卻可硬抗尋常法器衝擊!」
「水火難侵!」
陳昀接過短刺和小盾。
玄鱗刺入手冰涼沉重,凶戾之氣直透骨髓。
蛇骨盾則溫潤堅韌,握在手中如同一面移動的礁石。
一股血脈相連的感覺油然而生。
這不再是凡鐵,而是真正為他量身定製的深海凶兵!
……
陳家大宅書房,門窗緊閉。
巨大的書案上,鋪滿了各式各樣的海圖與書卷:萬寶樓高價購來的、標註著部分危險區域的《東極遠海堪輿圖》。
泛黃古舊的《海錯圖志》殘頁。
陳驍寄回的《海淵異志》拓印。
還有幾張字跡潦草、來源隱秘的私人航海筆記殘片。
陳觀海端坐案前,雙目微閉。
他並非在看圖,而是在「感應」!
心田中,那株玄黑龍鱗古樹輕輕搖曳,星河翠葉與淡金道葉流淌著深邃清輝。
一種靈機感應波紋,以他為中心,向著東南、正南兩個方向,無聲無息地延伸、探索……
東南方向,距離白沙灣約兩千七百里。
靈機感應中,一片極其廣袤深邃的海域傳來一種冰冷死寂的沉凝感!
心田仙樹傳遞出強烈的悸動與一絲……渴望?
那裡,便是《海淵異志》拓印中提到的「黑淵海盆」?
萬年硨磲王可能的潛藏之地?
正南方向,約一千九百里。
靈機感應中則傳來一股磅礴混亂,卻又蘊含著精純水行靈機的波動。
感應中,更夾雜著無數或強或弱的生命波動!
那便是「千礁魔淵」的外圍?
水魄玉髓可能的孕育之所?
陳觀海睜開眼,目光銳利如鷹隼隼。
他提起一支特製的狼毫筆,在一張浸泡過鯨魚油的鯊魚皮上,開始落筆。
筆走龍蛇,氣韻相連!
他先勾勒出白沙灣的輪廓,標定方位。
接著,萬寶樓海圖的整體框架被他巧妙融入。
然後,《海錯圖志》中關於「黑淵海盆」的零星記載,「其色如墨,無光無聲,偶有巨影浮沉」被他標註在東南方感應到的位置。
《海淵異志》中關於「千礁魔淵」的描述。
「萬礁林立,渦流如魔,水靈精粹與凶獸並存」則標註在正南方。
最重要的,是他以心田仙樹靈機感應為指引,用鮮紅的硃砂,在鯊魚皮海圖上勾勒出兩條蜿蜒曲折的航線!
第一條,東南向黑淵海盆。
沿途標註了數處巨大深海溝壑、暗流風暴頻髮帶、以及三處被標記為巨大問號的區域。
第二條,正南向千礁魔淵外圍。
航線更加破碎。
標註了如同迷宮般密布的巨型礁石群、四處被標記為血紅色旋渦符號的恐怖亂流核心區、以及兩條被重點圈出的、狹窄的隱秘水道。
每一處標註,都凝聚著古籍記載,海圖信息與心田仙樹靈機感應的三重印證。
兇險之處,用硃砂勾勒,觸目驚心。
隱秘水道,則用極細的淡金色線條勾勒,如同黑夜中的微光。
最後,在兩條航線的終點區域,陳觀海以凝重的筆觸,分別畫上。
黑淵海盆:一枚深邃如墨、內蘊星河的圓珠(定海珠)。
千礁魔淵外圍:一截冰藍剔透、內蘊流光的玉髓(水魄玉髓)。
筆落,圖成!
陳觀海放下筆,長長吁出一口氣,額頭已見微汗。
窗外,夕陽西沉,將海天染成一片金紅。
白沙灣碼頭上,十二條「浪里鑽」靜靜泊於港灣。
而在蒼青縣的神工船坊。
兩條「鎮海級」巨艦的龍骨,正在打造。
陳昀在院中揮舞著玄鱗刺與蛇骨盾,身姿矯健。
陳家這艘剛剛完成蛻變的巨艦,龍骨已鑄,兵刃已鋒,海圖在手。
只待東風起。
便將駛向那蘊藏無上機緣的深藍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