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珏道:「伊先生非常有才華,邀請他參與這次的活動,純粹是因為有個合適的劇本需要推進,而伊先生無論是氣質還是能力,都是最契合的人選。只是時間上確實緊迫了些,才跳過他效忠的主家向他遞出邀請,中間為你們造成的損失會在這次一併賠償。」
事已至此,再在這位掌權者面前偽裝推諉沒有任何意義,江盞月迎上那道含笑的視線:「談不上效忠的主家,他可以在任何地方工作。」
裴妄枝用莫名的目光看向裴珏,「你到底是來找我的,還是來找⋯⋯」
「妄枝,」裴珏淡淡打斷了他,「心浮氣躁是年輕人的特權,我不想過多干涉你。但今天因意外受驚的客人還有很多。」
他此番前來似乎真的就只是為了提醒這一句,語畢,便帶著隨從從容離去。
江盞月壓下心底隱隱的不安,她仍然不知道,這位裴家家主到底想幹什麼。
度假村為了徹底排查隱患,已然進入了最高戒嚴狀態,每個片區被嚴格劃分管控,甚至直接啟動了為期二十四小時的全頻段信號屏蔽。
各個學院的學生活動範圍也被臨時限制在自己房間內,但若不是因此,江盞月門前恐怕早就被各路探詢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
綁架案的消息以爆炸式的速度在整個聯邦各大新聞媒介上瘋狂噴涌。
聯邦新聞的大版面上,猩紅的加粗標題格外刺眼:
【聯邦議院緊急聯席會議通過程序動議,《聯邦安全強化法》跳過二讀直入終審】
新聞主持人的播報一條接著一條:
「聯邦議院議長沈含章今日主持兩院緊急聯席會議,援引《聯邦憲法》相關條款及《緊急狀態法》,提請終止辯論並立即終審。動議以壓倒性多數通過,擱置已久的《聯邦安全強化法》跳過二讀,直接進入終審程序。」
「上議院方面稱,現行安全法案存在跨境執法真空與響應滯後。」
「下議院數位議員則指出,安保授權已達上限、軍費赤字巨大,未經預算重估強行擴權可能引發憲政危機。」
「⋯⋯」
「有議員指出,度假村恐襲幕後元兇為下議院薩拉·科恩議員的親胞弟,並稱:『任何延宕表決的行為都等同於對聯邦安全的背叛。』」
然而在民間,網絡上的輿論狂歡卻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直播間最後一刻的錄屏被無數人傳播,短時間內全網的播放量便以恐怖的速度衝破了數千萬次。
畫面定格在水霧瀰漫的甲板長廊,黑髮少女側臉清瘦,挽弓如滿月。
網絡上的喧囂幾近沸騰,連帶著江盞月父親海因維里的舊事也被人零星翻出,與此同時,皇室的熱度也在節節攀升。
【什麼,江盞月竟然是海因維里的女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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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覺得她太魯莽了嗎,要是失敗了引爆炸彈怎麼辦。】
【前面在陰陽怪氣什麼,江盞月今天可是實打實地站在最前面,一箭救了那麼多人,你行你上啊,只會敲鍵盤的酸雞!】
【有人扒一扒江盞月用的那把弓嗎,那可是和菲利克斯親王同一時代的武器,居然還保留著這麼完美的流線和蓄力比,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我考古學專業的,科普一下,舊時代的皇家工坊可是代表了聯邦冷兵器時代的最高鍛造工藝。那個年代他們鍛造的材料就已經形成了納米級的碳化鐵微型鋸齒結構。當時的工坊坊主也姓江,叫江閩。】
【嘶,江盞月的媽媽之前也是皇室鐵匠吧,意思是江家的歷代後人也一直在為皇室工作。】
【當時海因維里被處罰,所以連帶她也辭職了嗎?這麼一看皇室也完全不留情面嘛。】
因為手機信號被屏蔽,江盞月並不知道網絡上紛紛揚揚的揣測,此時的她拉開房門,看向來人。
女人雙手交疊在腹前,微微欠身,「冒昧打擾,江小姐。我叫喬安娜,是裴家的執行管家。家主想見您。」
江盞月平靜地說:「好。」
她沒有拒絕的餘地,也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刻。
落日的最後一抹餘暉沉入海平線,天空被染成深沉的灰藍。
硝煙氣息瀰漫在咸腥的海風裡,江盞月站在熟悉的鐵門面前。
在當時遠遠看見的一個個小鴿籠,江盞月也終於得以看清全貌,它們外面雕刻的線條極盡繁複柔美,那是層層疊疊的蚌殼紋、波浪卷草以及閉目祈禱的天使。
即使江盞月沒有問詢,喬安娜也貼心地為她講解:「這裡曾是一處隱修禱告地,即使後來周邊被開發成度假村,特意完整保留了這片淨土。意為無論世事如何動盪變遷,只要身在此地,心懷敬畏,神明就會為祂忠誠的信徒帶來永恆的庇佑。」
從裴妄枝身上也能隱隱窺見裴家的作風,見喬安娜虔誠的模樣,江盞月只是笑了下,「挺好的。」
深紫色薰衣草被大片種植著,在冷冽的夜風中起伏搖曳。
江盞月收回視線,說:「我在度假村西邊的那片森林裡也看到許多薰衣草。」
喬安娜笑著解釋:「這是家主的意思。薰衣草除了有安神的功效,在古老的異教傳說中,冷冽的香氣能安撫那些因暴行而橫死的怨魂,替他們洗去彌留之際的劇痛和不甘,讓他們能夠平靜地走過冥河。」
江盞月愣了一下,才說:「原來是這樣。」
會不會太吉利了點?
走過長長的石子路,喬安娜停下腳步,側頭看向江盞月,「江小姐,接下來的路就需要您親自進去了。願神明護佑您的腳步。」
江盞月很輕地眯下眼,道:「好的。」
門扉發出悠長的低鳴,江盞月推門而入。
高聳的穹頂隱沒在昏暗的高處,拱肋向上延伸,像交疊的骨骼,幾乎望不見盡頭。
最前方高台之上,慈悲的神像垂目而立,面容半明半暗。
神像之下,裴珏正微微俯身,一下又一下地修剪著粗蠟燭燒焦的黑芯。
「裴先生。」江盞月道。
裴珏沒回頭,「不用這麼拘束,找地方坐吧。」
「咔噠。」
銀剪剪斷焦芯,燭火猛地跳躍了一下,隨後燃燒得更加澄澈穩定。
裴珏這才側過身,目光落到停在台階下幾步遠的少女身上,她生了一副極冷極薄的骨相,齊肩的黑髮卻柔柔垂在頸側。
「要來試試嗎?」
「謝謝,不用了。」江盞月也相信這位家主找她過來不是為了讓她學習剪焦芯的。
裴珏將剪子輕輕擱在旁邊,成熟男人的沉穩與貴氣在燭光中展露無遺,「我請你過來,是為了和你請教一個問題。」
江盞月眼皮跳了跳,只聽見裴珏略顯苦惱的聲音繼續響起:「有時候我總在想,世間的一切是否有既定的路徑,而它們會順著這條路徑走向既定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