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室花房內的空氣溫潤而潮濕，四周都是肥厚的闊葉植物與纏繞的藤蔓。
細密的人造水霧每隔數分鐘便由隱蔽的噴淋系統噴灑而出，在半空中泛起淡淡的白汽。
南昭明今日穿了一襲煙水藍的重緞長裙，領口處別著鑲嵌海藍寶石與碎鑽的銀質胸針，襯得她愈發沉靜、高貴。
她抬眼看著眼前的女人，江念清今日只穿了一件極寬鬆隨意的米灰色羊絨薄衫，修剪利落的黑色短髮堪堪垂至耳際，即便坐在輪椅上，也絲毫不顯半點久病之人的萎靡與陰鬱。
南昭明莞爾道：「還記得我們初次見面，也是在這樣一處花房裡。算起來，當時你還是第一個主動同我打招呼的人。」
南昭明說的是自己尚未成為皇后前的事。
那一年，她初次踏足皇宮。
那座巍峨宏偉的宮殿群在年輕的南昭明眼中太過沉悶。
長廊上遇見的每一個人都帶著極標準的微笑，可眼裡那些若有若無的審視，像細小的針芒一樣扎在她的背脊上。
壓抑得喘不過氣來的南昭明終於找了個藉口，一路逃到花房裡透氣。
也就是在那裡，她遇見江念清。
女人一身牛皮工裝，口袋裡還叮零噹啷地插著卡尺，如此隨性，又與皇宮如此格格不入。
「這可是帶有精巧槓桿卡榫與鋸齒刃口的重型鐵剪，兼具起出頑固深根與修整硬枝的功用，今天，不要九千九百九十九！只要九千九百九十八！」
「⋯⋯不是，這哪裡打折了？」
南昭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花架下的兩個人同時轉過頭來，氣氛微妙的沉寂下去。
女人愣了愣，爽朗而乾脆的聲音響起：「你好啊，南小姐。」
那時的南昭明怔愣片刻，問：「你認識我？」
女人友善笑了笑：「南小姐很有名嘛，啊，還忘了自我介紹，我叫江念清。」
後來南昭明才知道，江念清從小在皇宮長大，也是首都工匠行會裡最年輕的刀具鍛師之一，整日風風火火，連皇室總管見著她那副模樣都只得無奈搖頭。
那天臨走時，不過二十多歲的年輕鐵匠背對著滿室陽光，促狹地朝她眨了眨眼，半開玩笑道：「南小姐，往後您要是有什麼需要防身或者稱手的工具，隨時來後工坊找我，給你打折——真打折的那種。」
南昭明後來確實去找過她一次，定製了一柄裁紙刀。
短刀通體銀白、刃口薄如蟬翼，刀柄纏著防滑的銀絲。
而在那冰冷鋒利的刀背上，又被極細緻地鑿出了一株亭亭玉立的細葉蘭。
只是，那些鮮活明亮的記憶，終究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南昭明嘆息一聲：「我原本以為我們能更早一些坐下來談談。」
江念清笑道：「我身體不便四處走動，還請皇后殿下見諒。」
「不，是我之前考慮欠佳，只差了旁人來送信，反倒顯得傲慢唐突了，」南昭明搖了搖頭，「正因如此，今日才決定親自登門拜訪。」
短暫而客套的寒暄至此終於告一段落，空氣里殘存的敘舊溫情漸漸淡去。
「聽聞殿下前段時間才結束西岸的療養行程回首都，事務必定繁忙。」江念清靠回輪椅的軟墊中，眸光沉靜如水，「只是我有些不解，您為何會對盞月的事情這麼上心？」
「我並不是在有意窺探盞月的隱私，」南昭明語氣微妙地轉柔，「之前在聖伽利學院，我與她有一面之緣，這孩子很合我眼緣，況且，你看見她在直播中的表現了嗎，面對突發危機，她冷靜、機敏，甚至有著超越同齡人的決斷力。」
江念清神情不變：「承蒙殿下厚愛。不過今日將這些十幾年前的舊檔案翻出來是為了⋯⋯？
「當年，全首都所有的兒童專科與綜合醫院，都沒有收錄過一起類似的病例。所以你們向一位神經精神領域的權威教授遞交了轉診申請，對嗎？」
江念清手指扣緊輪椅扶手，一段被歲月塵封的記憶無可避免地被勾扯出來。
那是江念清漫長人生里，極少願意去回想的晦暗歲月。
那一年，江盞月才兩歲多一點。
那時候的小女孩身體單薄得像是一團柔軟脆弱的棉花，抱在懷裡幾乎感覺不到多少分量。
可就是那樣一個嬌嫩的軀體，卻在每一個平常的睡夢中，陷入無休止的恐怖深淵。
每一次從深度睡眠中驚厥醒來時，江盞月整個身軀都會痙攣般地劇烈蜷縮成一團。
在面對自己女兒那雙深陷於無邊驚恐與絕望中的眼睛時，江念清第一次感到無能為力。
物理指標全無異常，腦電波監測在非發作期平穩得如同止水。
醫生們束手無策，只能含糊其辭地建議轉診心理與精神科。
在轉診到心理科後，情況仍然沒有改善。
可是在江盞月三歲生日後，奇蹟竟然發生了，她突然間就能夠和一個最普通的健康孩子一樣，安安穩穩地一覺睡到天明。
隨後的三年裡，她健康、聰明，也比同齡的孩子更加沉穩。
那種平靜來得太過突兀，以至於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江念清甚至懷疑此前整整一年多的煎熬與痛苦，都只是自己的荒誕錯覺。
直到江盞月六歲那年，病情又捲土重來，經由心理科醫生介紹，江念清知道一位在神經創傷與幼兒深度意識領域的專家。
但當時的北方各州爆發了大規模軍工實驗後遺症，那位專家被緊急調往第一防區負責的群體干預計劃，所有的私人問診全部被強行切斷。
這一切發生的時間，距離江念清在這個世界裡突然想起上一世的所有記憶，只差了一個月。
一個月後，江念清想起了所有，江盞月開始患上嚴重的睡眠障礙。
江念清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南昭明手指按壓在那份泛黃的病歷上，說出了那句江念清苦尋多年卻未得的下文：
「那位教授，在你們離開首都的整整四年後，才終於徹底結束了北方第一防區的全部項目，並回到首都。」
南昭明字字清晰地繼續說道：「現在，她是皇室醫療顧問團的首席——」
「朱莉婭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