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那句話,神君不殺你就是恩情,就是恩賜,別管神君為什麼不殺你。
這個道理類似於不反對就是支持,不阻攔就是幫助,對高修行水平的人而言,幾為常態,包括神君在西境的布置併入定光佛瀑建制,遵循的同樣是這個道理,否則,就算定光佛心善,也有相關之人負責處理水藏光壽佛。
一如道真重立至今,法劍、法器、功法基本不曾外流,若是外流會有人負責追回。
以挹天愈的修行水平,沒人講,他不可能懂這些,來自深寰地宇的異殃猂族戰神,在被神君差點一劍砍死前,只會戰鬥、廝殺。
不過不重要。
神君懂。
之所以說收的是利息,其中也有說法,總而言之一挹天愈本人要不要還不重要,神君找上門就能讓他還。
「你想做什麼?」挹天愈未回答問題,亦未敢透露出絲毫鬆懈。
誠然,強如異殃猂族戰神,就算昔年曾敗過一場,就算那道傷痕如今還隱隱作痛,挹天愈不至於連面對道門神君的勇氣也無,他必須對自己的族民負責。
「你之態度,決定本君對你的態度,這個問題該由你自己回答。」神谿淡淡道:「就算你不說本君也能猜到,無非是想要藉助苦境的醫術,幫異殃猂族克服必須飲血的弊端。」
挹天愈說道:「是。」 「你如果想做挹天愈,那本君就當你是挹天愈好了。」神谿一派從容:「道門神君與異殃猂族戰神因立場相悖,只能是敵人,但與江湖上頗負盛名的醫者卻能成為朋友,《靈樞注證發微》便是本君的誠意。」
聽到他這番話,挹天愈逐漸放下戒備,此時此刻,比起再次大打出手,他只能選擇相信對方所言非虛。
站在挹天愈的立場此事其實很簡單,對方沒有提劍把異殃猂族殺完,就代表對方信守承諾。
挹天愈詢問道:「你懂醫術?」
神谿回答:「還好,在道門保二爭一。」
挹天愈指了指身後的桌凳:「請入座。」
入座後,神谿再次詢問:「苦境與深寰地宇相較如何?」
「苦境資源更豐富,環境更好,若非族群先天之限,僅一隅之地就足夠族民生存,完全不需要對外征戰擴張。」挹天愈直言道:「如果我能解決族群弊端,或許能給雙方帶來和平。」
神谿提醒:「這條路並不好走。」
「總好過族群在戰爭中覆滅。」挹天愈回道。
將燕國地圖徹底展開,神谿開始給很壞很壞的幽明無明身上潑人中黃,他說道:「有件事本君要提醒你。」
挹天愈正色道:「願聞其詳。」 只見少年神君從容開口,道出一個在挹天愈認知中,他不該知曉的名字:「幽明無明。」
挹天愈驚疑:「你知道幽明無明?」
並非挹天愈心性不過關一驚一乍,他都敢坐在這裡直面道門神君,而是說,幽明無明全程沒有現身,對方從哪裡得到的信息?這關乎到異殃猂族的未來。
「知道。」神谿直接糊弄過去,沒有暴露自己同為天地主宰三體的信息,接著,他又賣了一次幽明無明:「本君還知道,他能控制、修改人之意識。」
挹天愈剛聽完信息還沒有反應過來,但很快他就意識到不對:「什麼?」
神谿對此並不意外:「看來你不知曉,明狴荒禘呢?」
「他應該也不知道。」挹天愈神色凝重,繼續說道:「否則,當初也不會請幽明無明出手,保下祇脈族人生機。」
此事顯然怪不到明狴荒禘身上,甚至先前挹天愈對幽明無明亦心懷感激,無論如何,祇脈族人生機終究是他保下。
但。
背後真相與挹天愈了解到的不同,與他對幽明無明的第一印象相同。
很壞很壞的幽明無明不是好人。
荒禘被他騙了。 「你想尋找雙方和諧相處的道路,在你作為挹天愈期間,本君不會反對,明狴荒禘也在尋找替換人血的方法,相應,本君亦未大軍壓境阻止他走這條路。」神谿沒有繼續深入,關於幽明無明的話題說這麼多就夠了,挹天愈再蠢,也該想明白問題之所在。
如果想不明白那他也不用研究這研究那,現在抹脖子比較方便,一了百了。
「多謝。」挹天愈正色致謝,而後道:「或許我們前來苦境本就是一項錯誤決策,可族人終究要活下去。」
挹天愈的語氣有些複雜,當時明狴荒禘說的那些話沒有問題,他也有聽進去。
神谿對此不做評價:「方才那名少年人是明狴荒禘之子?」
挹天愈神色重新變得戒備:「……」
「本君說了不會出手便不會出手。」神谿不疾不徐說道:
「與明狴荒禘相較,或許,手上沒有沾染過無辜人命的他,能帶領你族走下去,在雙方之間建立起你希望見到的和諧關係。」
——此乃謊言。
挹天愈詢問:「你看好天塵?」
「除非你族能在戰爭中取得全面勝利,也就是打贏以道真為首的三教聯盟,並在後續戰鬥中繼續贏下去,否則,免不了血債血償。」神谿給的理由很簡單、很直白:「這還是在你之目標實現的前提下。」
只要異殃猂族無法取得全面勝利,那明狴荒禘註定要死,考慮到挹天愈已經確定,異殃猂族連階段性勝利都無法取得。 所以明狴荒禘是期貨死人。
挹天愈強調:「前路坎坷,但我不會放棄。」
神谿拿出半截劍刃,放在挹天愈面前:「這個也該還給你。」
挹天愈看到馭天鋒斷刃說道:「果然在你手中。」
神谿與他說道:「若你不認識鑄匠,本君倒是可以幫你修復。」
挹天愈直接拒絕:「那就不勞煩。」
神谿給他提供了信息:「也對,海市龍燈能聯絡到鑄匠,比如開物天工。」
讓明狴荒禘與幽明無明反目太過困難,但讓挹天愈與明狴荒禘反目,或者讓挹天愈與幽明無明反目,相對而言,都會輕鬆太多。哪怕他們一旦反目異殃猂族在當下局勢會直接原地爆炸,但明狴荒禘不會無條件「縱容」玄魁敇天,只要收益足夠高且局勢足夠惡劣,他會做出對異殃猂族而言正確的決定。
當年,神谿留了玄魁敇天一命,就是經過綜合考慮,以及自身訴求。
多年後神谿重新在異殃猂族進行落子,用的還是當年的棋子,只是換了策略,誰讓挹天愈好騙呢?
如果不狠狠騙他,神君會覺得良心不安,這完全就是在浪費。
什麼? 挹天愈因為先前戰敗已經輸了?明狴荒禘重新凝聚共識,猂族戰神人望大減?他就算回去也不會有多少人聽他的話?
對神君而言這些不重要,都不是問題,他又不關心異殃猂族的未來如何,而是要藉他爭取到一些優勢,與幽明無明對抗的優勢,不是說神谿自信能打贏這位好兄長就不需要去理會他,那只會引出更大的麻煩。
三教聯盟凝聚的共識,已經支撐起三教法宗的建立,而三教法宗後續的精確反哺,又再一次凝聚共識,拿下先發優勢。
在神君眼中,對抗極為複雜,但在挹天愈眼中事情很簡單。
甚至這位戰神都不擔心神君在欺騙他。
沒必要。
犯不著。
誰會欺騙險些被自己一招打死的人?
「呼——」
在神谿離開之後,挹天愈看著剛在面前的斷刃與那摞書,回想著方才兩人的談話,長出了一口氣。
該怎麼辦?
現在回去提醒明狴荒禘?還是直接與幽明無明打一場?有用嗎? 荒天塵從屋內探出腦袋瞅了瞅,發現人已經離開,方才走出,將走神的挹天愈喚回神。
「師父……」
然後詢問:「他是誰?」
挹天愈回道:「道真神君。」
荒天塵十分訝異:「打敗師父的那位道真神君?」
對方是寫入異殃猂族史書中的人物,荒天塵想像中的道真神君,身高三丈,膀大腰圓,三頭六臂,青面獠牙,能止小兒夜啼。
實際上的道真神君看上去好像……
沒什麼威脅。
挹天愈頷首承認:「是。」
荒天塵不解:「他來做什麼?」
挹天愈指了指面前的那一摞書:「完成海市龍燈的交易。」
顯然,方才那些談話,荒天塵並未聽到,他這個年紀還不需要背負那些,雖然神君點將已經讓他背負。 關於異殃猂族的未來挹天愈也很迷茫,他只希望雙方能和平相處,然後以解決異殃猂族先天之症作為途徑,具體如何推行、落實,以他的頭腦很難說能研究明白。
挹天愈只能對荒天塵寄予厚望,道真神君如果要殺明狴荒禘,誰都攔不住。
真實不虛的壓力作用在挹天愈身上,他在堅定信念同時,心中亦產生迷茫,或許,現在的他不應該先回去異殃猂族。
要等他先解決族群的先天之症,要等荒天塵成長起來,要等自己能想到萬全之策,所以為了族群能夠擁有未來,挹天愈覺得,自己應當送荒天塵去讀書。
去到如今正在治世的儒門,學習苦境、人族的知識,提升自己,學習如何作為合格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