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關上,自戰事停歇後,就進入了休整之時。
整座戰線拉開,隕落無數修士。
有人是陷陣之時被斬,有人是心懷死志而極盡升華,也有人是被長生大帝以及天命王座當場斬殺。
各門各派各宗,都是查閱陣亡人數,或是收屍,或是收攏骨灰。
入夜之後,這樣的舉動還在進行著,即便帝關之上已顯化出唯美清冷的月色,是他們許久沒有見過的,可大家的臉上不見任何輕鬆之意,反倒是心情沉重。
一次進攻,當時沒有大帝,所以他們損失幾乎是沒有,有也只是重傷。
這次,一位長生大帝就讓他們直接折損三分之一有生力量,甚至還有不少虛空帝界之內的老人們,他們幾乎全都隕落陣中,才勉強抗衡了這一波出手。
雖有天意庇佑大夏,可古界的大帝這次只出手了一人,如果是兩個或者更多呢?
他們將會無法阻攔,戰線必破,甚至復生都沒有機會,九天十地沒了,誰又會去給他們復生呢?
督軍修士,監督著整座戰場的情形,清點這次損失人數和折損資源。
這是一個相當恐怖的數字,光是記錄,都會讓人心神顫抖。
純白的月色灑落在腳下這座滿目瘡痍的大地上,不論如何都會讓人觸目驚心,這樣的情形,就算是經歷過無數次戰事的人,都會扛不住。
帝關城頭之上,蘇婉卿獨自坐在一處,帝關之上空無一人,有的只是她輕撫手中之劍。
最好的局面,都會如此麼?
那如果他們少做了哪怕一件事情,少做了一點準備,損失是否會更大?
如果第一戰線被破,有生力量不得不退居人妖兩地分界線的第二道防線,然後不斷的被壓制,直到無盡的生靈塗炭,眾生哀嚎。
那種時候,就算是救世主出現了,大帝出現了,又能改變的了什麼?
一位長生大帝,已經儘可能地留守了,給足了他們機會,都是這種情形。
那倘若更多的大帝出現了呢?
換言之,如果今天不是長生大帝,而是仙尊至此,又會如何?
她當時能一定程度壓制仙尊,甚至重傷仙尊,不全是她足夠強,和真正大帝的殺力沒有太大差距。
也是因為仙尊沒有完全的兼容黑暗古皇,顯得生疏,很多實力水準發揮不出來,就那一次發揮出來,都差點當場斬殺她。
換成仙尊來,只會更慘烈。
如今,孟通天已隕,虛空帝界無數修士都被斬殺,帝榜、王榜合計陣斬三成以上,數量得有五六萬不止。
這些人,可都是九天十地最精銳的修士啊,都死了。
蘇婉卿不免覺得渾身發涼。
時代的車輪碾過,無人能夠倖免於難。
時代甚至都不是單獨的某個人所能挽救的,眾志成城也只是眼下這般。
這天地過於淒涼了。
它本可以不去這麼做,可它以永恆、發展為藉口,去引導兩界之勢,去清算一個時代之後開啟另外一個時代。
這樣的天道,它本就應該被磨滅吧,換言之,仙尊他們所做的似乎都不是壞事,他們好像一開始就看清楚了天道的本質。
有關這些,難免會引人深思,可她無法站在仙尊的立場上,因為仙尊他們要做的事情,是把他們一個個的碾死,這種對錯無法真的去評判啊。
她嘆息著,天璇也是安安靜靜陪伴著,蘇婉卿抬頭,透過無盡黑暗望著那八道帝紋,不知需要多久。
「你說他出世之後,當真可以舉世無敵麼?」
「你說他來到這裡,所有的東西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當人走到一定程度,看到的就會更多。
以前覺得,天下與我何加焉,其他人的死活和我有什麼關係?
只要我過好我自己的,就算是天地生靈覆滅只剩下我一人,那也沒什麼問題。
如今卻不是。
見無數同道之人,隕落於此,預見無數生靈會被覆滅。
如果我不是站在這裡,而是站在倒下修士的位置,或者身為那些手無縛雞之力想要反抗的那些人的位置呢?
她不是什麼聖母,一路走來也是殺伐隨意,果斷至極,從未留情。
可如今就是會有憐憫之心,憐惜這整座天下的生靈,認為他們就是過去的自己。
有人站在過她這個位置上,肩扛著一個時代,所以她站在這個位置上,理應也是如此。
可不論怎麼想,她的心情都是抑鬱居多。
就如同她不知道楚寧什麼時候出世,也不知道下一次古界的進攻會什麼時候到來。
「蘇婉卿,內閣議事,一起去吧。」
身旁傳來聲音,可現在不管是什麼人,她都不想理會。
只是來人是孟依然,讓蘇婉卿回神。
她站起身來,二話不說把孟依然抱進懷裡!
孟依然一愣,竟是小臉一紅,忍不住地嘿嘿一笑。
「你壓抑久了是吧,連我都不放過了,但我可不敢跟未來大帝搶媳婦,還是算了吧!」
蘇婉卿沒有在意孟依然的那番話,只是抱著她,寬慰著她。
「孟前輩不會這麼隕落的,楚寧會把孟前輩帶回來,你放心!」
她做出保證,不會讓孟依然就這麼孤身一人,就算是孟依然如今顯得不在意,在蘇婉卿看來,那都是故作輕鬆。
沒人會視親人隕落如無物,她的母親已經在很多年前走了,父親也為了大夏而隕落。
蘇婉卿能夠理解這種感受,那比她思念楚寧更痛苦無數倍。
孟依然身軀一顫,可卻沒有想像中的悲痛大哭,反而趁著這句話往下問。
「那如果說楚寧救不回來呢?」
蘇婉卿目光鋒銳,沉聲保證道:「他做得到,大不了之後去求洛神,也會讓孟前輩回到你的身旁!」
孟依然搖了搖頭:「我是說假如呢,如果我沒有家人了,你和楚寧會做我的家人麼?」
蘇婉卿愣了愣,面色有些複雜,這.......
可她還是做出回應。
「那我們就是你的家人。」
孟依然聽到這個回答,嘴角勾起笑容,然後繼續問道:「真的麼?那我們要一起侍奉楚寧你都願意啊?」
蘇婉卿瞪大眼睛。
不是,這種時候你怎麼會說出這種話的?
你不是更應該在意孟前輩的隕落麼?
孟依然卻在此刻掙開了蘇婉卿。
「沒你想的那麼嚴重,是他自己想離開。」
蘇婉卿望著孟依然,卻聽她淡淡開口。
「楚寧自建立大夏王朝之後,幾乎就不再出現在正面,都是讓我爹代勞。」
「這的確受限於時局,因為楚寧需要修行,正好我爹能把這件事情做好,還不會謀反,那就是最合適不過的。」
「可這也帶來了很大問題,雖然大家都是開玩笑的說辭,可任何人的倚重方向,都會從楚寧到我爹身上,國師的話比妖皇的話更管用,這會成為一個逐漸發展的既定事實,就算是楚寧突破了大帝,很可能這件事情都無法更改。」
「功高震主,勢必會被清算,不是被楚寧清算就是被王朝清算,這不符合我爹最初的構想。」
蘇婉卿搖了搖頭:「你知道的,我們不會。」
孟依然當然知道他們倆不會,他們倆巴不得把王朝丟給孟通天自己逍遙快活呢,但事不是這麼個事。
「王朝核心權利來源於楚寧這的確不假,但順序錯了,會引發人皇道的一定崩潰,他要走出太初人皇路,就一定要走這條路。」
「王朝一定得是他的,第一話事人也得是他的,這是最重要的理由,我爹不願意去搶他的風頭,更不願意影響王朝的發展進程,才會主動這麼去選擇。」
「而另外一點......」
孟依然輕哼一聲:「這個原因才是最關鍵的,前面的都可以解決,這個問題根本解決不了!」
蘇婉卿好奇。
什麼原因?
「從他來妖族到現在隕落,為你們籌劃這籌劃那的,哪裡停下來休息過,什麼事情都得負責擔責,人家只是一個國師,不是帝王,哪有帝王撒手不管讓我爹什麼事情都負責的?」
「有些話,外人不知道,不知道也沒關係,但他親口對我說,他累了,得休息會,讓你們短時間內都別把他墳扒開,該負責的全都負責過了,甚至後續一統整個九天十地乃至於對古界的安排都考慮好了,就別找他麻煩了!」
蘇婉卿愕然。
「這話是真的?」
孟依然拿出一個留影石,事實則是孟通天說的更難聽。
「去他媽的狗屁王朝,又不是老夫的,想累死老夫沒門!」
「他既然馬上就要突破大帝,那就讓他來管,老夫才懶得管那些屁事,反正他晉升大帝之後也沒多少麻煩事了!」
這還是和洛渺說的,而孟通天對大夏居功甚偉,對洛渺所期待的永恆淨土有莫大功勞,甚至退場都符合洛渺期待以及王朝發展,甚至對楚寧提升有好處......
「所以你猜他究竟在什麼地方?」
蘇婉卿有了判斷,而下一刻,一道光陰畫卷展開,竟然是天玄大陸七千多年前的光景。
一個青年,不可思議地望著四周,有些驚訝。
「果真能回得來,身上無事一身輕啊!」
他滿臉笑容,比生了閨女笑得都開心,嘴裡還念叨著什麼帶著天命准帝八十一的記憶重返過去,這一世他要改變許多遺憾之類的話。
看得蘇婉卿目瞪口呆。
「洛神為其專開一道光陰長河,算是另外一條時間線。」
「你當人家樂意在這待著給你們當牛做馬的,薅羊毛也別可著一個人薅啊,我都替我爹鳴不平!」
蘇婉卿有些慚愧,尷尬地笑了笑。
「這事你和我說沒用,你得和楚寧說......」
孟依然翻了個白眼。
「現在跟你說沒用了,得找楚寧了,等找到楚寧他又得把鍋推給別人,你們兩口子就這個鳥樣,還用得著別人說?」
蘇婉卿不是很想繼續這個話題,只是問道:「但孟前輩也想突破大帝的吧,如此豈不是耽誤事情?」
孟依然搖了搖頭。
「楚寧成帝之後,既已既定未來,此世功成已是必然。」
「方式不同,但結果相當,我爹未來會是什麼境界,從這條時間線之內走出就是什麼境界。」
「這條時間線上,他不是你們的配角,他是主角,天地的主角,甚至是我的境界,也會從這條光陰之上走出!」
「但這就和你們沒什麼關係了,甚至你們都不會出現在這條時間線上,你們在最大的時間線上本就有未來不是麼?難道還不想讓我爹當一當大世之主了?」
蘇婉卿其實有點想說,能不能給她單獨開一條。
她也想噹噹大女主來著,想看著楚寧跟在她屁股後面整天喊媽媽救我......
那應該會很爽。
但這想法直接被孟依然否定了。
「沒這個可能,雖然能做到,但你和楚寧是強綁定的,你去了他也得去,等哪天你們閒的無聊了蛋疼了,自己都能開闢時間線,哪裡還需要其他人?」
這些話說完,蘇婉卿的確輕鬆了不少。
「如果是這樣,那我就放心了。」
光陰之道,因果之說,的確妙用無窮。
因為楚寧,孟通天有了終點,的確可以擺爛不管了。
他可以走屬於自己的時間線,到達那個既定終點。
那就很好,其實這裡的每個人,不都應該是一個時代的主角?
不僅僅是楚寧,他們也是。
「那我跟你去議事,話說到底要談什麼事情?」
她心情好了太多,打算去參與一番,只是孟依然卻沒回答,反而眼中淚光閃爍。
「但我爹走了,我還留在這裡,在此世,我的確已經沒了家人。」
「你還沒回答我,到底行不行啊?」
「我也想當你們的家人。」
「感受一下大帝級別的衝擊......」
蘇婉卿嘴角笑容陡然僵硬,臉色黑如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