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精陽，焦金爍石。
林仰赤腳佝僂著站在太陽底下，身前是一眼望不到邊的田壟。
正午的日頭毒辣辣地照在背上，汗珠剛滲出就化作白煙，在粗布短褐上洇出層層疊疊的鹽漬。
積年累月的勞作讓他的皮膚被曬得黝黑。
明明才二十出頭，可額頭上卻多出許多同齡人不該有的皺紋，兩鬢更是早早染上了霜色。
林仰揉了揉僵硬的腰。
眯著眼看向天穹上刺目的日光，神情一時有些恍惚。
不知不覺，這已經是自己穿越修仙界的第五個年頭。
在此之前，他從沒想過自己一個穿越者，居然會落魄到這般田地。
還記得剛穿越那會兒。
正趕上丹霄派在附近的城鎮裡選拔弟子。
得知這個世界有神通廣大、壽命悠長的修仙者存在，林仰當然也不例外地加入求道者的行伍。
但現實很快就給了他當頭一棒。
「林仰，下品土靈根。」
丹霄派作為慶國六大金丹仙門之首，區區下品靈根，又豈能入得仙師們的法眼。
他沒有絲毫懸念地落選了。
這個世界絕大多數的修仙功法，都掌握在宗門和世家的手中。
仙門夢斷，留給他的就只剩最後一條路。
為此林仰不惜與龍源魏氏簽下仆契，為其耕種靈田十五年以換取一門修仙功法。
儘管事先已經做好被坑的心理準備，但他還是狠狠高估了本地仙族的道德下限。
魏氏答應的十分爽快，就是給的功法有那麼億點點問題。
鑄命訣，一門聽起來畫風正常，實則是靠消耗精血換取修行速度的魔功，關鍵是魏家就只給了前三層的法訣。
起初林仰並不知道這門功法有缺陷。
眼見自己的修為日益精進，僅僅用了兩年就修煉到練氣二層，這個境界提升的速度都快趕上一些中品靈根了。
摸不著頭腦的林仰，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身懷某種未知靈體。
為了避免「靈體」被發現，他甚至還刻意放緩了修煉的節奏。
也就是這份謹慎無形中救了他一命。
很快，和林仰同批加入魏家的僕役，先後出現精血虧空，未老先衰的症狀。
更有甚者在田裡正幹著活，莫名其妙人就沒了。
就連他自己，有時候也會生出力不從心的感覺。
要知道，他才二十不到啊！
正是一個男人最硬的年紀。
想到這裡，林仰的喉嚨突然沒來由的一陣瘙癢，緊接著猛咳幾聲竟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濃痰。
然而還沒等他喘過氣。
一條馬鞭就好似憑空出現，重重抽在他的背上。
頃刻，粗布短褐上便印出一條觸目驚心的血痕。
「混帳玩意兒，竟敢當著我的面偷奸耍滑，倘若再有下次，可仔細你的皮……」
管事尖細的聲音從不遠處飄來。
自從功法的問題被揭露，魏家乾脆不裝了，一反先前大善人的形象，不僅剋扣眾人月錢不說，就連平日要乾的活也來了個超級加倍。
挨打更是成了家常便飯。
也不是沒有人想過反抗。
可魏家有練氣圓滿的老祖坐鎮，便是他們捨得一身剮，都還不夠人家殺的。
林仰強忍住背上火辣辣的疼痛，擠出一張笑臉，正欲回話。
遠處驀然傳來一片清脆的馬鈴。
方才還耀武揚威的管事，頓時跟變臉似的從躺椅上爬起身。
屁滾尿流地迎上前，聲音諂媚的跟摻了蜜似的。
「喲，是哪陣風把七爺您給吹來了——」
話音未落，五匹皮毛雪白的混種靈馬便踏著冰霧而來，馬鞍上鑲嵌的寒玉在烈日下泛著冰藍色的光暈，一時間就連空氣中的燥意都消散大了半。
為首的錦衣少年不過十八九歲，腰間的玉佩隨著馬背起伏叮咚作響，身後四名勁裝婢女背負各式兵器，光彩熠熠，恍若天人。
「都愣在那裡幹嘛，還不隨我跪迎七公子！」
然而還不等他發話，田間那些個靈農已經齊刷刷跪倒在地。
由不得他們不懼怕。
畢竟去年剛有人被魏家公子當眾變成冰雕，僅僅是因為抬頭時多看了眼魏家的婢女。
「這就是魏家公子，好大的排場呵……「
林仰雖然低下了頭，但方才的一幕卻深深刻在他的腦海里。
這麼熱的天，還穿著錦衣狐裘，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對方這一身定是能夠禦寒御熱的法器。
果然即便是修仙界，人和人的差距依舊比人和狗都大。
「今年的血靈米成色差了些。」
管事聞言立刻一腳踹向最近的老農：「聽見沒？七公子不滿意！」
老農被踹得吐血，卻還在拼命磕頭。
「小的們日夜用靈雨術澆灌，不敢有半點懈怠……」
「廢物，」魏無恙輕飄飄地打斷了他的話，忽然轉頭看向這邊，「那個背上流血的，抬起頭。」
被點名的林仰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修煉鑄命訣多久了？」
「回、回七公子，剛滿五年……」
魏無恙忽然笑了，語氣頗有些玩味：「五年了還沒到練氣三層，你這資質是差了點……」
說著揚手甩出一隻玉瓶。
「可誰讓本公子心善呢，這枚玉髓丹賞給你了，好生修行，若是下回見面時你還沒突破的話，我就拿你餵狗。」
丹瓶滾落到林仰的跟前，瓶身透著溫潤的玉色，但他的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冷。
魏無恙這麼做，哪是憐惜他修為不足。
分明是逼他修煉鑄命訣，要他拿命澆灌這田裡的靈米！
媽的，本地的仙族怎麼這麼壞啊！
馬蹄聲漸遠時，林仰還跪在原地。
指甲不知何時已經摳進掌心，鮮血混著汗珠滲入泥土。
「奶奶的，不就是會投胎嗎……」
看著魏無恙牽黃擎蒼的背影，少年喉結滾動，一股酸意夾雜著忿恨在心頭翻湧。
「叮——」
或許是老天爺真聽到了他的抱怨，就在此時，林仰腦海中突然響起清越的磬聲。
緊接著一道光幕徐徐在他的面前展開。
【檢測到玩家的強烈執念，祖宗模擬器正在加載……】
【加載成功……】
【正在讀取玩家祖輩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