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鄰座的蘇幼綰同學
「我們......是一直在這裡修習嗎?」
「不然呢?等會若是遲到了,會被夫子罰得站在門外聽課的,快些快些。」
言語落下,蘇無相搶先跨入門內。
路長遠沒了辦法,也就進入了門內。
在屋內的最前方擺著一張長長的,漆黑色的香案,上面供奉著一隻古銅小香爐,此刻青煙裊裊。
而香案前,便是先生的講桌了。
講桌上擱著一把磨得發亮的戒尺,案角則整齊地擺放著幾本翻開的線裝書,旁邊還有一方石硯,墨跡未乾。
講台之前,屋裡有十來張矮矮的几案,它們被排成兩列,每列四五張,整整齊齊地面向先生的講台。
每張几案後,都鋪著一張蒲草編的圓墊子,想來這就是學生的位置了。
「我們平日坐在哪兒?」
「最後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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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無相一臉理所當然,壓低聲音道:「這可是你說的,坐在最後排,惹到的事情最少。」
路長遠對這些過往毫無印象,自然是蘇無相說往麼,便信往麼。
然而,當兩人走到最後排時,卻齊齊愣住了。
那本該屬於他們的角落,此刻竟已坐了人。
一位少女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原本屬於他們兩人的位置。
少女脊背挺得筆直,銀白髮絲自她耳側緩緩垂下,順著下頜柔和的弧度滑落,漂亮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顫動,投下兩彎淺淡的影子,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稀薄安寧了些。
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
蘇無相眉頭一皺,挽起袖子正準備上前,嚴厲譴責這少女霸占了他們的位置,可還不等他開口,門外陡然傳來一陣沉重而拖沓的腳步聲。
「夫子來了,你快入座,我重新找地方,等下課了我再與她理論!」
見蘇無相這一番慌張的模樣,路長遠皺起眉。
這麼慌張幹什麼?
不就是夫子來了......難不成在夫子來之後沒坐入位置會有什麼可怕的結果嗎?
蘇幼綰目光平靜地注視著路長遠,輕聲解釋道:「若是到了上課的時間,你還沒有安穩入座的話,仇胥夫子......是真的會吃人的。」
吃人?
這又是個什麼詭異的夫子?
銀髮少女伸出白皙的手,輕輕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蒲團:「快些。」
路長遠別無他法,只能按捺下心頭的疑慮,在那蒲團上盤腿坐下。
學塾內的學生已陸陸續續就座。
路長遠目光掃過前排的同窗,心中那股異樣的感覺愈發強烈。
這些人男女老少皆有,有的是人族,也有的是外族......每一張臉,都讓路長遠覺得熟悉異常,仿佛在某個極為深刻的時刻曾與他們對視過。
「在想什麼?」蘇幼綰輕聲問。
路長遠搖了搖頭,沒有作聲,只是在苦苦思索,究竟在何處見過這些人。
實際上。
這些人,包括這一整座城市的人,都是路長遠修殺道與無情道殺死過的人。
路長遠殺道問心的時候,曾經說過,所謂的殺生,其實是背上了一個被殺死的生命重量,而所背負的重量,也可稱之為殺孽。
此間所有被路長遠殺死過的人,都因為內劫的緣故,重新化形而來。
「人......都到齊了嗎?」
有人拖著沉重的步伐進入了課堂。
蘇幼綰自然是認識仇胥的,外劫的記憶還歷歷在目,但如今她尚且也沒弄明白此地的規則。
此地到底是路長遠的內劫,非同一般劫難,扛過雷劫就行,而是古怪異常。
仇胥站在講台後,灰暗的眼珠死氣沉沉地環顧四周。
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教室里剩下的唯一個空位上,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弧度:「怎的,今日又有人遲到了?」
話音剛落,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踉蹌的奔跑聲。
一個身影莽莽撞撞地闖入屋內,那並非人族修士,而是一個渾身長滿斑紋,身形魁梧的外族虎妖。
「夫子......我......我路上耽擱了......」
虎妖滿頭大汗,眼神中透著無法掩飾的恐懼,聲音都在發抖。
然而,還不等這虎妖把求饒的話說完,講台上陡然爆發出了一聲尖銳且悽厲的大喝:「遲到者,剝奪修習資格!!!」
仔細看去,大呵的人並非是仇胥,而是課桌上的戒尺。
戒尺大吼:「夫子,懲罰他,夫子,懲罰他。」
仇胥點頭,森然道:「既是犯了錯,便要接受懲罰。」
於是戒尺陡然迎風而漲,生出了一巨大的嘴,將那遲到的學生一口吞下。
鮮血順著戒尺變幻出的嘴角滴落,濺在地板上,觸目驚心。
隨後,戒尺吧嗒吧嗒嘴,縮小回原樣,心滿意足地躺回了講桌上,重新變回了那把鋥亮的死物。
課堂上的人無人對此見怪,仿佛本該如此。
路長遠覺得自己應該害怕的。
按照自己的記憶來看,自己應該是一個極為普通的學生才對,普通學生遇見這一幕應該懼怕無比,可路長遠卻發現自己卻心如止水。
蘇幼綰就坐在路長遠的身側,覺得茫然的路長遠頗有意思。
她還是第一次見路長遠如此模樣,自然起了幾分玩弄的心思。
於是少女伸出手,輕柔地牽起路長遠的手:「很害怕?幼綰在這裡呢。」
「也沒有害怕......只是有些......平時上課也是如此嗎?」
「那就是害怕呢,若是不害怕,便不會在意上課的形式是什麼。」
路長遠覺得蘇幼綰在說歪理。
就和平時自己忽悠小仙子的時候說的歪理一樣......小仙子......棠兒?
「要收束脩了呢。」
某些記憶似要自腦海中鑽出,但是卻被蘇幼綰打斷了。
路長遠疑惑地道:「束脩?什麼束脩?」
「在此地上課,是需要交束脩的,而且是每日一交。」
原來是交學費,而且是每日一交。
也不是不行。
正如此想著,台上的仇胥將桌子上的戒尺拿起,已走到了不遠處的一人面前,只是用戒尺敲了一下那人的肩膀,這便離開了。
蘇幼綰似是知道路長遠在想什麼,便道:「束脩是一月壽命呢,此人還年輕,自然是看不出什麼來的。」
仿佛是為了印證少女的話語,此刻仇胥已步至一名發須皆白的老年學子跟前。
同樣是一尺落下,那老者卻如遭雷擊,身形瞬間乾癟下去,搖搖欲墜,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濃郁的死氣,似要立刻壽終。
「別怕。」
微涼而細膩的指尖輕輕順著路長遠的指縫穿過,隨後十指相扣,銀髮少女的嗓音輕柔「幼綰在呢。」
哄小孩。
路長遠心道其實沒什麼可怕的,只是那一月壽命的確有些麻煩,原本按照道理,如今他還年輕,一月壽元給也就給了,但路長遠就是本能的覺得,給了會很麻煩。
這是因為,此劫是要將路長遠留在識海,從而奪走路長遠的身軀。
這一月的壽命並非是真的壽命,而是路長遠要在識海留下的時間。
原本按照道理。
路長遠每多交一次房租,又或者多交一次束脩,便要在此地多待一年或者一月。
長此以往,路長遠想要離開識海,便會困難無比。
但幕後之人利用劫難設局,路長遠身旁的人卻也不會眼睜睜的看著。
月仙子在外界壓著那群孽獸,劍素愫奪下了路長遠的房子,蘇幼綰更是直接進入了學堂。
路長遠的壽元也就壓根沒交出去。
原本內劫就混亂,此刻更是混亂無比。
若是其他修士渡內劫,天道想要干涉便干涉了,隨意抹殺也就抹殺了。
但渡劫的是路長遠。
如今因為種種原因,尤其是人道在天抵抗天道的不公。
所以哪怕是天道,想要將路長遠的意識抹殺,也得在混亂之中按照內劫的規矩來徐徐圖之。
否則若是壞了此地好不容易維持平衡的規矩。
在人道的幫助下,《五欲六塵化心訣》會一瞬自主運動,彼時路長遠便能一瞬回歸巔峰。
如此看來。
天道與欲魔,才是挑戰者。
若是挑戰失敗,等到路長遠登臨開陽成功,到時候對於他們來說,便是滅頂之災。
集齊了太昊,太陰,太一,血魔,夢魔,畫魔,吞天魔,苦魔法的路長遠,遠比當年的長安道人更強。
長安道人是雙道瑤光,殺伐無雙,但現在的路長遠不僅殺伐無雙,還各種五花八門的手段層出不窮。
「若是交不起,幼綰也有辦法替你交。」
少女空靈的嗓音讓路長遠驟然回神,這想掙脫蘇幼綰的手,卻發現那柔弱無骨的小手相當用力,根本無法掙脫:「什麼辦法?」
蘇幼綰不僅沒有鬆手,反而愈發得寸進尺,她身子微微前傾,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檀香,隨後竟是直接跨坐到了路長遠盤著的雙腿上。
「今日的課,要抱著幼綰聽,幼綰就幫你。」
「可你已經坐上來了。」
「因為幼綰猜你是不會拒絕的,不是嗎?」少女歪著頭,銀髮如瀑布般垂落,掃過手臂,帶起三兩份的痒痒感。
路長遠確實不打算拒絕,因為此舉好似已經做過了許多次了。
蘇幼綰心道有趣。
銀髮少女莫名其妙的覺得此刻的路長遠有些純情,像是沒經歷過男女之事,也沒有幾千年修道後的沉穩一般。
捉弄純情的相公真有意思。
蘇幼綰側過頭,輕輕的在路長遠的脖子邊呼出一口氣:「等會放課了,幼綰要去你家裡坐坐,聽說你家裡有會翻跟頭的劍呢。」
路長遠聽的怪怪的。
但哪裡怪又聽不出來。
「所以是什麼辦法?」
也就片刻,那仇胥竟然就走到了兩人的面前,戒尺正準備落在路長遠身上的時候,一根銀色的針出現了。
戒尺拍在銀針上,隨後一頓,這便離開了。
「你做了什麼?」
「不告訴你呢。」
蘇幼綰實際上用針編造了一個虛假的命運出來。
作為曾經天道的一部分,蘇幼綰在此地簡直如魚得水,甚至能夠做到許多做不到的事o
在幕後之人的眼中,此刻就是路長遠交出了一月的壽元,要在此地多待一月。
但實際上路長遠根本無需付出代價。
「在下課之前,都要抱著幼綰,不准走神呢。」
蘇幼綰用著輕巧的嗓音如此道。
路長遠看向收取了一日學費的仇胥重新走回講台,隨後開始講起了課。
或許是錯覺。
一講課,路長遠就開始睏倦了起來。
「今日我們講,高等九章算術。」
蘇幼綰窩在路長遠的懷裡,心裡卻在想,到底要如何才能幫路長遠渡過此劫。
總不能是大開殺戒。
把這群殺死過的人再殺一遍,然後把這個混亂的內劫城池也砸了去吧。
這並非是相公劫數的核心。
蘇幼綰雖看不清此番劫數的破局核心,但仍舊能看清楚很多事,包括為何此地會出現一個虛構的老祖宗蘇無相。
這卻是因為。
蘇無相是路長遠潛意識裡面構建出來幫助自己渡劫的幫手,所謂天取四九,仍舊存一,蘇無相本該是路長遠自己渡劫構建出來遁去的一。
又或者說,這蘇無相就是人道與天道博弈,此刻派來幫助路長遠的幫手。
所以,此地的那些怪物,應該要對蘇無相出手了。
果不其然。
「蘇無相,你來回答此番問題,為什麼凡偶數逾二者,必能析為兩質數之和?」
蘇幼綰這便瞧著被點到名字的蘇無相一臉茫然地站起身來,半晌無言。
戒尺怒喝道:「這都答不出來?接受懲罰,接受懲罰!」
話語剛落,戒尺的大嘴立刻飛落,將蘇無相的半隻手臂啃噬而去。
蘇幼綰並不打算幫助蘇無相,她要待在路長遠的身旁,一刻都不打算放開路長遠的手。
甚至此刻路長遠想要起身,也被蘇幼綰壓住了。
「再看看,無事的。」
也就這片刻之間,只見那蘇無相竟面色一變,斷肢蘇生,面容也開始蠕動,最後竟然完全恢復。
「我未受傷。」
從一開始蘇無相併非是真正的蘇無相看,而是人道藉助路長遠的劫捏出的人形用以對抗天道。
蘇幼綰仰起頭,自下而上的看著路長遠,那雙好看的驚心動魄的眼中有了幾分笑意。
「幼綰說的沒錯吧。」
不會在裡面偷吃吧。
裘月寒瞧著已經坐在路長遠懷裡的蘇幼綰,心裡詭異的有了這個想法。
應該不至於。
此刻緊急,慈航宮的壞東西怎麼也是有分寸的,不至於拎不清。
「還是快些比較好。」
倒也不是很緊急。
就是看不慣兩人摟抱在一起。
裘月寒冷哼一聲,瞧著天上的裂縫,那些源源不斷的孽獸殺來看似恐怖。
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因為孽獸越多,冥君的靈就越多。
「應該沒有背著我,在劫裡面做些不該做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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