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比路長遠想的還要糟糕一些。
至少蘇幼綰是覺很糟糕。
時間回到年前一些日子。
黑域慈航宮的雪,似乎一年四季從未停歇的。
春日裡飛雪連天,冬日裡更是搓綿扯絮。
可今日的景象卻透著說不出的詭異,漫天風雪之中,竟夾雜著雨,冰冷刺骨。
雨裹挾著雪,無情地打落在少女的髮絲上。
一時間,竟分不清是那冰封的霜雪更白,還是少女那一頭如瀑的銀髮更顯迷離。
蘇幼綰從慈航宮的地底緩步走出。
渡慈念以為她已經離開了慈航宮,其實並不然,蘇幼綰直接落入了慈航宮風雪掩埋的那些巨型石像的地底。
那是伽藍宗的遺址。
而銀髮少女就在這些遺址中尋到了藏匿在慈航宮地底的兩儀絕天陣的陣眼。
如同路長遠所猜測的一樣。
針有圓當年將兩儀絕天陣的陣眼就藏在了伽藍宗內。
而若是想要尋到這絕天大陣的陣眼,非是了針有圓傳承的人不可。
通曉《十六明月花針》的人,這世界上只有三個,在這三個人裡面,只有兩人是真的學會了兩儀絕天陣。
一為日月宮主,二則是日月宮主的弟子蘇幼綰。
耗費了不少時間,蘇幼綰成功理解了五千年前的法陣,但蘇幼綰此刻還未動手拆解法陣。
說來也怪。
這兩儀絕天陣的陣眼有些殘破了。
觀其殘破的痕跡,卻也不像是五千年前與欲魔一戰留下的,更像是近千年,有人再度催動了法陣,讓法陣殘破了。
罷了。
應該還有時間。
蘇幼綰仔細測算著時間,心想師尊最少還能抵抗幾年。
自己該去尋相公回來救人了。
可不等蘇幼綰離去,她便驚訝地發現,慈航宮有些不一樣了。
與曾經作為太上的路長遠不同,蘇幼綰如今仍舊是太上之人,所以蘇幼綰更敏銳地發現了慈航宮內佛像的詭異。
那些佛像,在通過慈航宮的千丈觀音像,吞噬弟子們的情緒。
「出事了?!」
蘇幼綰有了極為不好的預感,本能告訴她,是自己的師尊出事了。
可她明明測算過,時間應該還充裕才對!
沒有任何遲疑,蘇幼綰轉瞬步入了慈航宮的主殿。
慈航像流著血淚,殿內卻沒有慈航宮主的身影。
去哪兒了?
寒洞?!
蘇幼綰立刻趕往寒洞。
可平日能隨意找到的寒洞卻突然好似換了時空,無論如何找尋,都尋不到地方。
留在原地的,只有一尊千丈的慈悲慈航,在風雪中看著少女。
有人將寒洞藏起來了。
誰?
毫無意外,是慈航宮主渡慈念。
蘇幼綰哪兒能不知道,這是渡慈念覺她已離去,所以打算瞞著她解決綾芷愁的問題。
「是幼綰啊。」
一聲幽幽的嘆息,夾雜著踏雪踩雨的細碎聲響,緩緩從暴雨深處傳來。
渡慈念的身影自迷濛的雨幕中顯現,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長嘆道:「本以為你已然離宮遠去,不曾想,你竟是躲在眼皮子底下,瞞過了本座。」
蘇幼綰按住掌心的銀針,聲線冰冷徹骨:「師尊在哪?」
渡慈念緩緩抬手,指尖指向虛空:「在佛像中。」
蘇幼綰聞言抬起頭看向那尊巨大的慈航像.......寒洞與師尊被送入了佛像中?!
渡慈念道:「慈航宮收集了五百年的香火,一部分用來拖延你師尊的時間,另一部分,我存在了這尊石像中。」
修仙界早有傳言說慈航宮主收集天下香火,妄圖走香火成道的路子,但沒人知道,渡慈念其實是為了救人。
蘇幼綰極快地道:「紅塵駁雜,香火救不了師尊,甚至可能害了師尊。」
「總能幫上些忙,畢竟她體內的魔,就是靠著凡人香火維繫的。」
「本該還有時間的!為何偏偏現在動作!」
這並不是師尊的極限才對,為何如此心急,等自己修好兩儀絕天陣,然後將相公喊來,如此十有八九能穩穩的救下師尊。
面對蘇幼綰的詢問,渡慈念只是平靜地注視著銀髮少女。
渡慈念道:「若是再等幾年,你師尊最好的結局,便是和那魔一起被封印,若是想救她,現在便是最後的機會了。」
也就是說,已經拖不了,必須解決問題了嗎?
蘇幼綰死死地盯著渡慈念,卻聽渡慈念說:「你師尊的確打算到最後和那魔一起死去,但我不同意,所以,我提前將佛像引動了,將你師尊送進了佛像內,其實很多年前就應該如此做的,但那時候,我不是你師尊的對手。」
路長遠與蘇幼綰一事所帶來的後果,遠比銀髮少女預想的要嚴重。
如今的綾芷愁已不是渡慈念的對手,渡慈念便強硬地將綾芷愁送入了佛像之中。
請記住「」」小」說」唯一「網」址」:「」」」.」」」」」」」.」」」,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這佛像能一直給你師尊提供香火,如此,她便能多幾分勝算。」
蘇幼綰冷聲道:「可這佛像在吞噬修士的情緒。」
「是,這是我不曾想到的,大約是那魔的影響,但比起放出那魔來,這已是最好的結果了。」
渡慈念又長嘆一聲:「你可知道為什麼我說,若是將你的太上分給你師尊就好了?」
根本不需要蘇幼綰說話,渡慈念便解釋道:「若是你師尊有太上的心境,此魔無法傷她分毫,可你師尊.......她不該有情緒的。」
綾家所有人窮其一生都在追尋太上的蹤跡。
不曾想,最後在綾家之孽被人承擔後,那人收了一個太上的少女作為弟子。
這便也是命。
綾家這被詛咒了的血脈,偏生出不了她們最需要的太上。
蘇幼綰一字一頓:「師尊為何不能有情緒?」
渡慈念目光看向石像,眼中滿是悲傷。
「因為一旦有了情緒,你師尊體內盤踞的那尊魔,便會瞬間誕生,它會奪走你師尊的軀殼,吞噬她的神魂,成為這世間最無情,也最恐怖的真魔啊。」
綾家的孽,綾家的魔,綾家的兵器。
其實都是一樣東西,那便是會在綾芷愁身上誕生的魔。
綾家收集了千年的香火,輔以白龍逆鱗,加以無數天材地寶與綾家天驕血脈為代價,終於詛咒了綾家自己的血脈。
所以綾家人丁凋零,到了綾芷愁這一代,上古大家的綾家甚至只剩下了兩個後代。
可這雖然是一份詛咒,卻也是一份強大無比的力量。
一旦有綾家的修士動了紅塵之情,便會引動體內的這份力量,變強大無比。
作為力量復甦的代價,詛咒會全面爆發,隨後會瘋狂引誘,拉扯著每一個動情的綾家人。
最終,沉溺於情感與力量的綾家人會徹底化為失去理智的邪魔,最終成為它誕生的溫床。
此為。
綾家之人不能動情。
綾家最終的目的,就是駕馭這份力量,用以對抗欲魔。
要想駕馭這份力量,一共有兩種辦法。
一種辦法是等待綾家出現一個修太上無情的人出現,太上無情之人可以隔絕力量的反噬,完美的駕馭這份力量。
但綾家等不到這樣一個修士出現,世間也從未聽說過有太上之人降生。
於是綾家便有了第二個辦法。
等一個能與白龍逆鱗共鳴的人出現。
這一等,就是千年。
直到這一代,綾家終於等到了綾芷愁與綾芷憂。
布局千年的棋盤,至此落子。
天縱才的綾芷愁,以一己之軀,硬生生將那份原本屬於整個家族的恐怖力量盡數剝離吞噬。
她用自己的命,隔絕了同為綾家血脈的妹妹被力量侵蝕的可能性。
魔開始在綾芷愁身上復甦。
隨後綾芷愁以白龍逆鱗為緣,修元始創世。
自此,綾家之孽盡歸我身。
綾家的計劃其實極為周密,以黑龍逆鱗壓制,以白龍逆鱗保心。
只需要等待綾芷愁登臨瑤光,點亮道星,便能在兩片逆鱗的幫助下徹底吞噬消化這份力量。
如此,煉製一尊魔的所有條件都齊全了。
綾芷愁登臨瑤光的那日,便是真正屬於人族的,有意識的魔出現之時。
這一尊魔如同欲魔一樣,由人族香火構成,所以根植在人族的底層邏輯中,人族不滅,此魔不死。
也只有這樣一尊魔,才能真正的殺死欲魔。
事情總是有兩面性。
綾家的謀劃也是有缺陷的。
如果綾芷愁在吞噬力量的過程中失敗身亡,那麼這尊魔並不會消失。
它會順理成章地奪取綾芷愁留下的絕世道果與強悍肉身,以一種完全失控的姿態,同樣降臨人世。
這也是在賭。
綾芷愁代表綾家上了賭桌,接下了這一場持續了千年的豪賭,賭了自己不會動情,不會失敗。
她告訴路長遠,人間不平,此生不嫁。
這並非是她不知欲魔強大,隨意胡亂說的。
而是她的確有這個本事。
若是真的以元始一道登臨了瑤光,又徹底消化了這份力量,藉助此等力量與她自己的力量,她已足以對抗欲魔。
待我成道,人間可平從來不是一句空話。
綾家千年血脈盡數歸在綾芷愁的身上。
綾芷愁天賦也足夠好,心也足夠狠,更一心向道,加之身負凌家後手的兩片逆鱗護道,綾家千年的努力本看起來根本沒有失敗的可能性。
可綾芷愁偏生失敗了。
偏偏在登臨瑤光之前,在星落谷的時候,在成道的最後時間,綾芷愁失敗了。
蘇幼綰極為難的有了表情。
相公好似就是師尊的劫,師尊沒渡過去,便成了後來如此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同時銀髮少女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先前所見的,屬於綾芷愁的命運線會如此怪,簡直就像是在某一個階段一定會被人奪舍一樣。
的確是有人要奪舍,此魔要奪舍綾芷愁,完整的降生。
而綾芷愁自己則將肉身化作囚籠與封印,試圖反過來絞殺魔意,執掌天底下最極端的力量,去踐行她對付欲魔的欲望。
綾芷愁與魔共用一具軀殼,日夜撕咬,都恨不將對方碎屍萬段。
蘇幼綰難以置信地開口:「為何師尊會......會輸?」
日月宮主,天縱才,心性堅韌如鐵,怎麼可能會在心理博弈中輸給一尊沒有形體的魔?
渡慈念的聲音飄散在風中,叫人聽不真切。
「從她體內誕生的魔,自然只能由她來取名,而她很久前就想好了此魔的名字。」
人有七情六慾。
欲魔誕生於人的欲望,若是要對付欲魔,便只能以自人之情中誕生的魔來。
「此魔名為情。」
「你師尊輸給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