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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因病夢顛倒(4000字)

2026-10-17 09:20:39 作者: 月下千早

  綾芷愁是有極為接近死亡的時刻的。

  人的一生,總是有幾次相當接近死亡。

  說來很可笑。

  雖然綾芷愁一路走來的許多年都是在被追殺,但是綾芷愁最接近死亡的時候,卻偏偏是她最強的時候。

  早些年被追殺,不過是因為她太弱小。

  弱小是原罪,她接近死亡極為正常。

  可如今她強大了,反而強大到最為接近死亡,這便令人難以接受。

  星落谷無人生還。

  綾芷愁點了瑤光,靠著不屈的意志強行證道了瑤光。

  此時的她,像是一件布滿裂痕的精美瓷器。

  身軀在天劫的雷罰下支離破碎,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肉。

  然而,肉體上撕裂般的痛楚,竟不及她意識崩塌時所感受到痛苦的萬一。

  她弄丟了路長遠。

  星落谷很快下了一場大雨,沖刷走了所有的血腥味。

  暴雨之下。

  已經證道了瑤光,即將無敵一個時代的日月宮主在星落谷中四處翻找著泥濘。

  她沒找到路長遠的屍體。

  那阿遠會不會還活著?

  這種奢望綾芷愁半點不會有,她實在太了解右護法。

  

  阿遠是一個極為固執的人,若是決定去做一件事,便是全力以赴,至死方休。

  即便她與阿遠已分道揚鑣,但只要阿遠覺他應該來給自己護法,便絕無可能退縮半分。

  所以,右護法在星落谷的確死去了。

  綾芷愁仿佛是失去了墳墓的孤魂野鬼,終日遊蕩在星落谷。

  直至這一場大雨停下,痕跡被沖刷乾淨,那些被她殺死的魔修的屍體開始腐爛,綾芷愁才回過神來。

  拖著破碎的身體,拉扯著發現現在最可怖的是,情魔還在不斷的影響她。

  七情之愛,七情之哀。

  兩種世間最濃烈的情感,此刻化作了最鋒利的剔骨刀,在她的身體內瘋狂攪動,仿佛要將她的每一寸骨肉都剔除。

  旁人給予的危險尚能靠自己的力量去對抗,那自己給予自己的危險呢?

  情魔甚至開始蠱惑綾芷愁自殺。

  「心愛之人死去之時,你也應當一併死去,如此,也算是死同穴。」

  綾芷愁清醒地知道這是情魔的詭計,可悲哀的是,她那顆千瘡百孔的心,竟然覺這低語如此動聽,如此......合情合理。

  不。

  不能死。

  死了,人間便不安寧。

  綾芷愁死死咬住舌尖,咽下滿口的血腥。

  她若是死了,人間便再無寧日。

  強登瑤光終究不夠圓滿,情魔未死,她若此刻自刎,情魔便會立刻以她的肉身為容器降生於世。

  這一局沒人能幫她。

  綾芷愁只能孤身對抗情魔的低語,頑強地活著。

  說她是為了人間安寧也好,說她是自私的想去尋找路長遠可能留下的遺物也好,總而言之。

  她最終靠著自己強大的內心挺了過來。

  名為綾芷愁的女人是道心堅硬之輩,此番堅硬不僅在向道處,更在救世處。

  所以綾芷愁開始修復自己的心脈與一切。

  元始一道給了綾芷愁可怕的力量,復甦法陣疊加數十次落在她身上時,她的傷便以難以想像的速度開始修復。

  可身軀可以修復,情魔的低語怎麼辦呢?

  心裡的苦痛才是真正要命的根源。

  於是她開始斬魔。

  將情愛全部化為殺戮的動力,天下被她血洗了一遍。

  沒有人是她的對手,她的實力暫時舉世無雙,哪怕那些復甦的大魔,在她手中也不過砍瓜切菜。

  並且因為情魔的特性,綾芷愁還能操控那些大魔的情緒,再用自己的元始一道直接構建百餘神魂磨滅法陣去磨滅對方。

  過去前輩無法殺死的大魔,如今在綾芷愁的手中相當的脆弱。


  她沒有騙路長遠。

  只要她成道,她足以鎮壓一整個時代。

  而若是她圓滿成道,用乾元界種構建完小世界,將所有人放入小世界後,她便能用情魔的力量去對付欲魔。

  但這些終究只是一場夢幻泡影。

  她不完美。

  在一日復一日、麻木而機械的殺戮中,綾芷愁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疲憊。

  殺戮的滋味並不好受,將全天下的罪孽與鮮血背負在自己一人的肩上,那種窒息感幾乎要將她壓垮。

  綾芷愁時常會望著滿地的屍山血海發怔。

  這世上若真有人能背負起所有的殺孽去修那阿修羅殺生道而成道,那此人要麼是太上忘情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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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麼便是一個溫柔到絕無僅有,寧願自己墮入阿鼻地獄也要讓別人乾淨活著的人。

  修仙界已經幾千年沒有亮過殺道的道星了。

  罷了,不過是多勞累些。

  綾芷愁放棄了這些無謂的思索,將世間的一切化作了手中翻飛的針。

  這時候的她很像是當初修天針救世的針有圓,不同的是,她比針有圓更強,也更孤獨。

  針有圓尚且有劍素愫相助,但她身側空無一人。

  日月宮只剩下了她,左右護法皆隕落了。

  直到有一天,綾芷愁驚恐地發現了一件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她快要不記路長遠的樣子了。

  這並非是路長遠不重要,而恰恰是因為路長遠很重要,所以不記。

  一旦想起一次路長遠,她心底的刺痛感便會如潮水襲來,緊接而來的,是會多一分被情魔奪舍的風險。

  綾芷愁的本能告訴她,不能想起路長遠,於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扼殺中,她竟然真的開始遺忘那張臉。

  或許......這也是情魔的謀劃?

  情魔故意干擾她的記憶,抹去路長遠的五官,就是為了逼迫她千百次地去拼命回想,讓她在回憶的深淵裡越陷越深,最終心智大亂。

  沒人說的清。

  就如同人的感情無法預料一樣,這都是理不清的事情。

  後來綾芷愁想要見到路長遠,只有在偶爾的夢裡才有這個可能。

  夢是人休憩的地方,會出現人最想看見的景色。

  綾芷愁便重拾了睡覺的習慣。

  起初的路長遠還是正常的,意氣風發的玄衣少年,但到了後來,綾芷愁看見的便是只有半張麵皮的,血淋淋的路長遠。

  路長遠在質問她為什麼不下來陪伴自己。

  每當這時,綾芷愁從不反駁,只是不斷道歉。

  她會掏出乾淨的絲巾,極其輕柔地擦去路長遠臉上的血漬,順便擦去自己眼角不知何時溢出的水花。

  能看見就已經很好了,哪怕是這樣可怖模樣,也是好的。

  可漸漸的,綾芷愁連路長遠都夢不見了。

  這是情魔作祟。

  她只能夢到一些痛苦的回憶,七情之怒,哀,懼,惡盡數撲面而來。

  夢嘈雜不堪,上下顛倒,交錯著不可名狀的污染,仿佛上古三千大魔都生出了令人厭惡的腥臭大口,要將她吞噬。

  而夢裡的時間是不作數的。

  綾芷愁時常一做夢,便是夢裡的數個日月都在對付那些令人厭惡的怪物,她只能不安地在夢裡對抗那些怪物。

  可即便如此,她仍舊會繼續睡覺。

  只是想著。

  萬一還能見到阿遠呢?

  可惜她註定見不到,情魔也不會讓綾芷愁見到。

  情魔就是要讓綾芷愁時常回想起這個肝腸寸斷的名字,引起綾芷愁的心境波動。

  而情魔成功了。

  綾芷愁只能不斷的折磨自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我今因病夢顛倒,唯夢閒人不夢君。


  後來綾芷愁將情感壓抑的很好,她將路長遠救了回來,給了路平。

  雖沒有去看著路長遠一點點的恢復身軀,但她知道路長遠大約是過的很好的。

  所以在阿遠回來之前,先將阿遠的劍取回來吧。

  無相也該給個結局了。

  綾芷愁這就將蘇幼綰派去了琉璃王朝。

  阿遠成長需要時間,在阿遠成長起來之前,自己就會死去。

  阿遠不會知道日月宮主曾經還活著的一切。

  本來綾芷愁都想好了自己的結局。

  可天不遂人願。

  因為各種各樣的意外,她居然又遇見了路長遠。

  並且因為早些時候,自己的弟子蘇幼綰做出的那番大逆不道的事,她心境有缺,如今她的記憶又不全的情況下,這個徒弟還在一直蠱惑她。

  她這就犯錯了。

  她錯在觸碰了路長遠。

  很多時候,有些東西一碰就會上癮,更別提這是壓抑了千年名為路長遠的癮。

  無數情感便如同洪水般傾瀉而出了。

  ~~~~~~~~~~~~

  「那我去買一盞河燈來。」

  「嗯。」

  「公子不要亂走動。」

  夏憐雪並未察覺到不遠處正在微微顫抖的綾芷愁。

  因為今日綾芷愁實在是太安穩,從早上開始就是如此,方才逛游神的時候也是,除開穿針引線的時候以外,都沒有絲毫存在感。

  哪怕是那穿線的比試,這綾芷愁也沒添麻煩,反而是成為了她的手下敗將。

  所以小仙子幾乎無視了綾芷愁。

  現在更重要的事情是和公子一起數河燈。

  光是想像著河燈落入水面、隨波漂浮的絢爛模樣,小仙子便忍不住嘴角上揚

  因為在很久很久以前,那個微風輕拂的夜晚,她也是這樣陪在路長遠身邊放河燈的。

  所以小仙子只是瞧了一眼綾芷愁,哼了一聲,便走著歡快的步伐去尋那賣河燈的商家買河燈了去。

  賣河燈的就在不遠處。

  左右也不過幾息的時間而已。

  這就給了路長遠和綾芷愁片刻的獨處機會。

  「阿遠。」

  因為記憶不全,綾芷愁甚至認知不到自己被情魔影響了。

  腦海中仿佛有什麼東西突破了情魔的記憶屏障。

  那聲音不斷的在慫恿綾芷愁。

  「當初沒有回答好的問題,如今再回答一遍看看。」

  此番並沒有蘇幼綰來提示,綾芷愁卻也上前了兩步,輕聲又喚了一句:「阿遠。」

  路長遠回過頭,眼裡還有些困惑。

  「怎了?」

  這會兒路長遠還在想著許多事,尤其是該如何拯救綾芷愁。

  「我的記憶不全,所以不太清楚,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又為何會遇見我。」

  綾芷愁緊緊地攥著拳,如此問道。

  路長遠思考了一下,想了想這似乎沒什麼不能說的。

  「你遇見了些許危險,我來救你了。」

  言簡意賅。

  可很多時候,言簡意賅是要人命的。

  路長遠也察覺到了這句話的味道不對,於是補充了一句:「你記憶不全,所以現在大約不記了,我想你大約是救了我的,我虧欠於你。」

  你既然救了我。

  我自然是要來救你的。

  不還完人情怎麼兩不相欠。

  綾芷愁只覺舌尖泛起一陣說不出的苦澀,那股苦意一路蔓延到心底,腐蝕著她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

  七情之哀。

  向來冷淡的日月宮主微顫的聲音里夾雜著一絲哀求:「你我之間......就只有救命之情嗎?

  路長遠皺起眉。

  情魔用法了?

  阿芷的情緒波動怎的這麼大,表情失控的如此明顯。

  好厲害的情魔。

  「不是,你我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

  這話總是沒錯的,兩人本質上是沒有鬧過矛盾的,甚至在救世這個目標上志同道合。

  有道不同不相為謀,但兩人的道是一樣的。

  只是手段不一樣罷了。

  路長遠突然想起一件事。

  阿芷以前是那種只要能夠除魔,便不在乎代價的人。

  那現在呢?

  慈航宮看重凡人,更重凡人的繁衍,第一次遇見蘇幼綰的時候,蘇幼綰就說過,在慈航宮的眼中,凡人更重要。

  這是否是因為阿芷後來回心轉意了?

  路長遠不清楚,只是覺有些悲傷。

  綾芷愁看清了路長遠的表情,聲音雖小,但路長遠聽清楚:「抱歉,因為我的緣故,導致你也進入了此局。」

  「沒什麼,我總不能知道你有危險,還眼睜睜的看著你死在我面前。」

  路長遠很隨口的一句話,卻正正好好將綾芷愁剩下不多的一切擊了個粉碎。

  綾芷愁幾乎要湊到了路長遠的跟前。

  這個距離她可以吻上路長遠的唇。

  但那有什麼用呢?

  雖然她也很貪戀身體接觸,但是綾芷愁還是更想到心理上的安穩。

  綾芷愁想著。

  靠著身體接觸,以及容貌接觸來勾引男人,終究不是正途。

  說到底,人會年老色衰,留下來能經起時間檢驗的,從來不是容貌,而是性格的相合程度。

  即便是修仙者也一樣。

  她與阿遠的性格應該還算相似才對。

  遠處的江面上,萬千河燈正順著水流緩緩漂遠,將漆黑的江面染成一片夢幻的暖黃色。

  在長安道人出世前。

  綾芷愁還反覆問過自己一個問題。

  當時真的不能回應阿遠的期待嗎?

  阿遠說想要和她結成道侶,說了兩次。

  她也就拒絕了兩次。

  若是她再壓抑一下自己的情感去回應阿遠會怎麼樣呢?

  綾芷愁不知道,想起這個問題只會成為她折磨自己的又一項工具罷了。

  路長遠聽見綾芷愁說道。

  「阿遠,我很喜歡你,能和我結成道侶嗎?」

  那幾乎是綾芷愁現在全部的力氣。

  夏憐雪回來的時候,聽見的便是這一道不大不小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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