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提前的準備
距離恩州堤決堤,不過短短一日。
可這一日之間,天地變色,人間倒懸。
曾經繁華的恩州城,如今大半淹沒在渾黃的洪水之中。
城牆以內,地勢稍高的區域擠滿了逃難的百姓,神霄宮、道觀、佛寺、貢院、州衙前的空地,乃至那些被強行徵用了宅院的士紳家中,處處都是人。
男女老少擠在一起,渾身濕透,面色惶然,孩子們哭鬧不休,老人們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而城牆以外,更是一片澤國。
那些孤零零矗立在水面上的避水台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有些人已經在水裡泡了整整一天一夜,雙腿發白浮腫,嘴唇烏青。還有些人沒能撐到救援,身體漂浮在渾濁的水面上,隨著波浪緩緩起伏,無人有力氣去收殮。
更遠處,恩州大堤上還困著一批人,以知州陳遘為首,數千上萬名民夫和差役被暴漲的洪水切斷了退路,困在堤壩上進退不得。
堤壩雖然堅固,可上面無遮無擋,風大雨急,人困馬乏,糧食也所剩無幾。
州丞張伯淵站在吳曄面前,臉上的表情幾乎要哭出來。
這位州丞,平時管管賦稅文書還算得力,可面對這種滅頂之災,他完全手足無措。
他的官袍下擺濕透了,頭髮散亂,聲音沙啞:
「先生,知州大人困在堤上,州衙的糧倉也泡了水,帳冊文書全毀了。如今城中數萬百姓,加上各處避水台上的災民,每日人吃馬嚼,不是小數目。
那些士紳雖然開了門讓百姓進去避雨,可他們絕不會白白拿糧食出來養人。下官……下官實在是無計可施了。」
他的話音剛落,旁邊幾位小吏也紛紛附和,一個個面帶愁容。
吳曄站在神霄宮的廊下,看著外面的雨幕,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過身,對身邊的一名弟子說:
「去,把神霄宮後院那間鎖著的庫房打開。」
弟子躬身,神色平靜:
「師父,那是……」
「去吧。」
吳曄的語氣很平靜。
弟子不再多問,領命而去。
州丞張伯淵有些茫然地看著吳曄:
「先生,那庫房裡……」
吳曄沒有立刻回答。他從懷裡取出一把鑰匙,遞給身邊的另一個弟子:
「還有城北老槐樹下的那間貨棧,也打開。裡面是我讓弟子從,陸續從各地搜集來的陳米,陳糧,東西雖然不算好,可是能解燃眉之急。此事得陛下准允,也有陛下內帑私自捐出的一些錢糧!」
吳曄在給別人解釋的時候,也不忘給趙佶臉上貼金。
趙佶是知道這件事沒錯,可是吳曄其實並沒有動趙佶的錢。
就連千竹坊的分紅,吳曄也是足額送入內帑,絕無半點虧空。
可是當下屬的,給領導貼貼金,那是人情世故。
更何況,他拉趙佶下水,可不止是人情世故。
哪怕得了皇帝允許,他私自賑災的行為,在封建社會,可是會被扣上謀反,收買人的帽子的。
可是有皇帝背書,這件事就變得理所當然了。
張伯淵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吳曄:「先生,您……您什麼時候囤了這麼多糧食?」
吳曄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從去年開始,貧道一直在等這場水,此劫為天劫,可我輩修行人,卻禮當認真應劫……」
這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看著吳曄,仿佛在看一個未卜先知的神人。
不對,先生就是未卜先知的神人。
普通的老百姓也許不知道吳曄本事,可是身為朝廷命官的這些人,大抵還是知曉吳曄的上位之路的。
他是抱上皇帝的大腿,配合皇帝演了一場叫做「道君皇帝」的戲,才成為如今的所謂國師。
也正因為如此,此人才會被許多人罵為妖道。
不過你可以懷疑吳曄的居心,卻不能否認吳曄的能力。
他預言了北方戰爭的情況,可是徹底改變了大宋的國策,至於河北這場水患。
其實他們也隱約聽說過,是吳曄的預言。
宗澤來河北,就是為了迎接這場水患而做的準備。
雖然,一切的準備,在大自然的偉力下,似乎力有不逮。
不過州丞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災民,似乎又明白了什麼?
如果沒有吳曄,大抵這些人裡邊的七成,都會成為洪水下的犧牲品,可是因為吳曄,因為吳曄讓人修堤,至少給了他們逃命的時間。
而且,先生的糧食……
他看見,神霄宮的弟子們,將一代代陳糧送出來,開始讓人去熬粥的時候。
州丞對吳曄的崇拜,已經到了極限。
不過吳曄卻沒有他那麼樂觀,他只看到數萬人得了庇護,得了溫飽,卻看不到這些人聚在這裡,會造成多大的麻煩。
瘟疫是隨之而來的最大的威脅。
因為人除了吃喝,還要拉撒。
衛生的問題,就是最大的問題。
所以當初吳曄在想著如何救災的時候,已經考慮過這個問題。
北宋的條件和後世不一樣,所以救災的難度也完全是兩個概念……
很多時候,一場天災,天災本身殺死的人不多。
真正殺人的,是事後的瘟疫。
所以,為今之計,只有一個,那就是必須將這些人給送走,送到可以容納更多人的陸地……
過一會,恩州神霄宮附近的百姓,吃上了他們受災以來的第一頓飽飯。
此時他們無所事事,只能看著茫茫的水面。
在吳曄的調度下,許多工匠開始在神霄宮的空地上,搭建簡易的避雨的裝備。
畢竟這場災劫實在太大了,神霄宮也沒有那麼多避雨的地方,能裝得下所有人。
有飯吃,也有氣力。
人們從災難的悲苦中緩過來,便展現出驚人的求生欲。
甚至,偶爾吳曄還能聽到人群中,有笑聲傳來。
他從廊道里走過的時候,哪些桀驁的恩州百姓,卻露出感激的神色,紛紛讓開一條路。
吳曄的事跡,隨著這場災劫的來臨,已經無人不知。
神霄真人,神霄先生……
神霄道的光環,在吳曄身上綻放出完全不一樣的色彩。
他是神仙,是救世主!
這是恩州百姓們的共識。
而吳曄此時,正豐富手下人,將做好的乾糧,米粥運往恩州各地。
尤其是困在河堤上,還有困在城牆上的百姓和士兵,都需要他的救濟。
恩州城內,水位深淺不一,但基本已經流淌過大部分的地方。
所以,當許多神霄道士,帶著船隻在城內滑動的時候,許多百姓露出激動的神情。
這些船,大部分是吳曄提前徵召和租賃的。
連帶著許多水手和船老大一起買斷。
他們成為了災劫之中,聯繫一切的紐帶。
當吳曄上船,將食物送到各處的時候,歡呼聲此起彼伏。
關於感謝雷祖,感謝神霄道士,感謝皇帝,感謝吳曄的聲音,不絕於耳。
吳曄再次感受到了香火如雲,灌入自己身中的滿足感。
這些香火,以恩州百姓為主。
不過他也能感受到,來自於遠方的香火,匯聚而來。
那些香火,想必是來自於滄州,或者別的地方,百姓們被神霄派留下的物資救下之後,分潤給他的香火。
火火也好,神霄道士也罷,都會為自己這個神霄真人宣傳。
雖然他沒有親在現場,可是多少還是能分到一些香火。
城牆高聳,所以大船進不來,吳曄到了城牆,將一部分物資分給城牆上的百姓之後,迎來了歡呼聲。
然後百姓們看著,一艘一艘大船,從遠處而來。
這可把跟他在一起的州丞給嚇傻了。
「大人……」
恩州的碼頭不是沒有船,事實上作為交通樞紐,恩州船很多。
可是因為許多人對這次抗災沒有放在心上,導致很多停靠在碼頭的船,卻被河水沖走了。
吳曄居然能調度這麼多船,想來已經是提前準備。
看到吳曄默默點頭。
州丞對吳曄的敬佩之心,更上一層樓。
什麼叫做運籌帷幄,這就是運籌帷幄……
陳岸沒有多解釋,他沒有說,這一年時間,他看似忙忙碌碌,其實一直在研究如何更好的應對災劫。
吳曄大概是最了解這場災難是如何發生的,哪怕關於這場洪水,史料上並沒有留下多少痕跡。
可是後世對於歷史的研究方向,千奇百怪。
比如以地圖,以數據去做分析的,用模型去推測這場洪水如何發生的……
吳曄綜合過這些信息,然後大致也明白,類似於滄州,恩州這些地方,普通的方法並不可行。
最穩妥的方法,自然是守住河堤,將洪水擋在城市之外。
可是大自然的力量,哪怕是千年後的九十年代,人類已經進入工業時代,都沒有完全解決這個問題。
更何況是如今的生產力下,遇到了一場不亞於九八的悲劇。
而這個時代的人,也沒有足夠的生產力,去支持後世那種所謂科學的抗災,可在提前知道劇本的情況下,吳曄還是能用自己的想法,多救下一些人的。
他將這個想法放到一邊,上了船。
船上,有各種小船轉運過去的物資,吳曄登船,朝著河堤那邊去。
剛到恩州堤,吳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自己主張修的內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