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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還有加班費啊

2026-08-30 17:47:32 作者: 十月默言

  第704章 還有加班費啊

  雨在黎明前停了。

  厚重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束灰白色的天光從那道縫隙中斜斜地照下來,落在剛剛合攏的潰口上。

  堤壩上,所有人都停住了手裡的活計。

  陳登正蹲在潰口邊緣檢查最後一層沉埽的壓實情況,感覺到光線變化,抬起頭來,看到了那束光。

  他愣了一下,隨即緩緩站起身。老人的膝蓋發出了「哢嚓」一聲脆響,他已經在這堤上連續守了四天三夜,此刻站直的時候,整個身子都在微微顫抖。

  但他沒有倒下。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潰口,那道曾經有將近十丈寬、奔騰咆哮著要將整個恩州吞沒的裂口,此刻已經被一道全新的大堤嚴嚴實實地封住了。

  最底下,是那艘救苦舟的龍骨和肋骨,像巨獸的骨架一樣深深嵌入河床;

  龍骨之上,是兩層交錯排列的杉木樁,樁頂用橫木連接成「地龍骨架」,每一根樁都打到了一丈二深的硬土層;

  骨架的外側,是三層沉埽,柳條和蘆葦編成的巨大綑紮物內部填滿了碎石和粘土,沉入水中之後形成了一個柔性的防滲層;

  沉埽的外側,是密實夯築的黏土心牆和石籠護岸,一塊塊經過挑選的塊石緊密咬合,像魚鱗一樣層層疊壓,將河水牢牢擋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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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水從新堤的底部滲過,任何新築的堤壩都不可能完全不滲水,但此刻從石縫裡滲出來的水,已經不再是那種渾濁的、帶著泥沙的洪水,而是清亮的、流速極緩的細流,只在堤腳處浸濕了一小片泥地。

  合口了。

  真正的合口了。

  陳登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已經說不出話來。

  這個在太史局幹了一個字,卻又研究了一輩子河工的伎術官,

  終於用一次行動,證明了他們這些伎術官的價值。

  這一次的合口,不僅僅是堵住了一道潰口,更是讓他看到了那些新工藝的威力。

  他陳登雖然不是新工藝的發明者,可他是執行者。

  陳登回頭看了吳曄一眼,先生是不大可能跟他去搶這個功勞的。

  所以他會按照內部的流程,提交這份工藝給上級。

  只是這份工藝的價值,就足以證明他的功勞。

  這些技術,也會被寫進官方的技術指導里。

  那龍門樁架、那地龍骨架、那碎石反濾層,

  這些東西,日後也會成為治理黃河的利器,庇護兩岸千千萬萬的百姓。

  堤壩上,先是安靜了片刻,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那是一個年輕的民夫,他扔掉了手裡的鐵鍬,「撲通」一聲跪在了泥水裡,朝著新堤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濕泥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他抬起頭,淚流滿面地喊了一聲:「合口了!」

  這一聲喊,像是點燃了整條堤壩。

  堤壩上上千名民夫,此刻像是被同一根引信點燃的爆竹,徹底炸開了鍋。

  鐵鍬、木槌、石夯被扔了一地,

  民夫們有的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的抱在一起又跳又笑,有人仰面朝天躺倒在泥水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有人朝著新堤的方向不停磕頭,額頭磕出了血也不停。

  那些連日來被雨水浸泡、被疲憊壓垮、被絕望折磨的漢子們,此刻將所有的情緒全部傾瀉了出來。

  那些地方上的軍漢,剛想嗬斥,不過嘴角卻流露出莫名的笑意。

  這場抗澇的戰爭,卻和以往不同。

  他們以往是高高在上的監督者,指揮者。

  這一次,他們卻是這場抗洪救災的參與者,這些民夫在他們心裡,從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同僚。

  大家有了共患難的交情,彼此的階級屬性暫時也消失了。

  人們在河堤上歡呼,卻沒有注意到那些運送材料的船,已經慢慢離開了。

  恩州堤清河縣段合口,不等於目前恩州的所有河堤都合口。


  不過這場勝利來得很及時,因為恩州清河縣河段,正好是水患衝擊最嚴重的地方之一。

  吳曄在讓恩州堤合口的時候,接下來的工作已經有條不紊的進行起來。

  「河堤合口只是第一步,第二部,繼續加高河堤!」

  「還有另外兩段河堤,也想辦法合口去……」

  陳登作為在場最大的水務官員,迅速給出建議,陳遘聞言點頭。

  「讓河堤上這些兒郎休息一番,輪換一批新的民夫上來……」

  「還有,這裡的民夫,除了日常的工錢之外,貧道還會奏請陛下,額外給予諸位日夜在此勞作一些補償!」

  吳曄這番話,倒是把眾人給說傻了。

  這個世界可不存在補償,加班費這回事。

  民夫事後能拿到自己的工錢,就已經是謝天謝地。

  本來他們修堤,是為了他人,也是為了自己。

  所以當吳曄將一筆他們都想不到的金錢,以承諾的方式說出來的時候,他們自己也傻眼了。

  「對。

  貧道會奏請朝廷,所有在此次修堤中上堤勞作的民夫,除了原本就該得的工錢之外,按上堤天數,每日額外補助米兩升、鹽一兩。」

  他說得很平靜,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但民夫們全都聽傻了。

  兩升米、一兩鹽。

  放在承平年月,這不算什麼大數目。

  但此刻是什麼時候?水患剛過,田地淹了,房子垮了,糧價飛漲,鹽更是緊俏貨。

  吳曄給出的這個「額外補助」,對於這些家底早就被洪水沖得一乾二淨的民夫來說,簡直就是雪中送炭。

  更關鍵的是,這個時代,官府徵發民夫修堤,從來只有「工錢」一說。

  按時發放不剋扣就已經是青天大老爺了,從來沒有聽說過還有「額外補助」這種東西。

  民夫們修堤,憑的是保家護土的本分,憑的是官府的一道文書,憑的是不去就要吃官司的律法。

  沒有人想過,修堤還能有「額外」的好處。

  有個老河工愣了好一會兒,忽然顫聲問道:

  「先生說的……是真的?」

  吳曄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頭對陳遘說道:

  「陳知州,此事需要你來做個見證。貧道會以通真先生的身份,以通真宮的名義,向官家上一道奏狀。

  等朝廷的批覆下來之前,恩州可以先從府庫中支取,待朝廷的調撥到了再補上。」

  見吳曄是認真的,陳遘自己動了動嘴唇,沒有繼續說。

  吳曄瘋了,這筆錢,如果他真的將奏狀遞上去,恐怕朝廷里的官員,會將他彈劾死。

  不過吳曄有吳曄的算計,他們並不明白。

  吳曄並不需要朝廷出這筆錢,數千個民夫而已,那才幾個錢?

  吳曄要的是功德,香火。

  他為什麼不會直接給這筆錢,是因為不想僭越啊。

  作為一個妖道,自己要明白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他可以出錢去做這件事,但好名聲必須安在皇帝身上。

  趙佶這個人好大喜功,說壞也壞,但利用得好,也是可以成一點好事的。

  吳曄心裡有八成的把握在趙佶那邊會同意,反正從內努里那點錢就行。

  趙佶是看不上這點錢的,畢竟千竹坊這個印鈔機目前還處在暴利階段。

  所以趙佶獲得名聲,他獲得功德和香火,百姓獲得利益。

  陳遘這樣的人,也能獲得前程,何樂而不為?

  河堤上的氛圍,被吳曄的重賞點燃,連帶著,這些民夫都不想交接了。

  老百姓能賺幾個錢不容易,尤其是他們這些失了土地的農民。

  他們中或者只有幾畝薄田,或者是盧家等地主家的佃戶。

  三大家的租子,可不會因為你今年顆粒無收,而有半點優待。

  所以大家都卯足了氣力,就想在吳曄這裡賺一筆。


  吳曄看著這些人的眼神,也知道他們捨不得走。

  這不是後世,他趕人走的行為,是在照顧大家的體力。

  在這個時代,每個人身上都背著千鈞擔子,他們休息不起。

  「行,但如果有勞累,生病的,直接送走!」

  「反正這堤壩上,需要的人還很多!」

  吳曄一句話,定下了恩州堤上工作的標準,在場的百姓們當場給吳曄跪下來了。

  「先生給了活路,咱們就把命賣給這道堤了!」

  「對!不把堤修得能扛住一百年的洪水,咱們都不下堤!」

  民夫們的回應聲震天響,方才那種癱倒在地的疲態一掃而空。

  他們紛紛撿起工具,朝著堤壩的上下游散去。有一些民夫主動組織起來,開始清點剩餘的材料;

  有人在研究龍門樁架的拆裝方法,準備挪到下一個施工段去;

  有人跑到陳遘面前,主動請纓去搬運新到的石料。

  堤壩上,那種劫後餘生的狂喜還沒有完全散去,但已經被一種更踏實的、帶著奔頭的幹勁取代了。

  河堤上的動靜,讓隔著睡眠相望的恩州百姓也給驚動了。

  「這水,是不是退了不少?」

  「好像是,好像是……」

  「真的,你們看水位線……」

  有不少在牆頭的百姓,最先發現了水位在下降。

  只是短短几個時辰的時間,清河縣外,水位下降了有兩米有餘。

  「水停了,水停了……」

  「不能吧!」

  聽著年輕人的叫聲,有些年長者念叨著:

  「這雨勢下下停停的,也沒見小,不對,真的下降了……」

  「是恩州段的河堤決口,給堵住了!」

  終於有人眼神好,遠遠看到了恩州堤的情況。

  人們又陷入了另外一陣狂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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